她并非不动心。赵神医的医术,她亲眼见识过,若能习得几分,在这世间,便是一份稳稳的傍身底气。何况以她庶女的身份,拜了赵神医为师,日后在家族安排的婚事上,或许也能多几分自主的余地。
可她顾虑极深。一来她这般年纪才入门,毫无根基,贸然拜师,只会白白耗费赵神医莫大心力;二来她心里清楚,安济堂那般出彩的防疫手段,不过是前世搬来的知识,并非她天资卓绝。
若是日后赵神医发觉她不过是个平庸之辈,又该如何?
思虑再三,她言辞诚恳坦荡:“赵伯,云卷不敢瞒您。我并无悬壶济世的宏大志向,只求习得几分本事,遇上寻常病痛能够自保,便足矣。”
话音稍顿,她语气愈发诚恳:“再者我年岁已长,根基薄弱,从头学医事倍功半,怕是白白耗费您的心血。”
赵神医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震得红梅枝桠簌簌颤动。
“好个实在丫头!” 他指着她,眼角皱纹尽数舒展,“旁人求师,无不把志向说得天花乱坠,倒是你,先把自身短处尽数摊开。这般心性,最是难得。”
她被他笑得耳根微微发烫。
赵神医笑够了,正色摆手:“你说的这些,老夫心中自有掂量。年岁偏大、底子不足,又算得了什么。老夫收徒,从来不看起步高低,重在心性是否沉得下心。”
他伸出一根手指:“安济堂两月,你随我们诊病看方,虽未通药理,却格外用心。我方子配伍,你听过一遍便能记七八分;药材优劣,看上两三回便能分辨。这份悟性,放在我门下一众弟子里,也不算差。”
她又惊又疑:“赵伯莫要宽慰我。”
“老夫何必哄你。” 赵神医瞪她一眼,“老夫一生只收过七位弟子,你若应下,便是第八位——不对,你还未应允,只能算半个。”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
赵神医敛去笑意,神色再度认真:“你不必妄自菲薄。你说没有济世宏愿,在老夫看来,这反倒最为可贵。那些一开口便说要济世救人的,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连三五载的清苦都耐不住。反倒如你这般脚踏实地,学一分便得一分的人,方能走得长远。”
他又缓缓说道:“况且老夫那几个弟子,如今各有建树。老大在汴京开了间医馆,老二在成都府做了官医,老三、老四跟着军伍四处奔走,其余几个你也都见过了,皆可独当一面。老夫这一身的本事,有人接着往下传,便不算断了香火。你也不必有负担,想学多少,全凭你心意。”
一番话语落在耳中,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她抬眼看向赵神医清正恳切的眉眼,轻声斟酌道:“赵伯,若您执意要收我为徒,可否容我一年之期?”
赵神医眉梢一挑:“为何要等一年?”
她抿了抿唇,目光望向院外远方,像是望向某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方向:“我心中尚有许多事理未曾理清,还有一些未了结的事。待我理顺自身,再来行拜师之礼,才不算辜负您的一片心意。”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油坊若能顺利,再有半年,待那件事发生,她或许就能与主母宋氏谈条件了。
赵神医静静凝视她许久,而后释然一笑,笑意之中藏着欣赏与感慨。
“好。”他起身掸了掸衣上微尘,利落干脆,“一年便一年。老夫这副老骨头,还等得起。”
说罢,又从药箱中翻出两本泛黄医册,随手递给她:“拿去研读。这一年别懈怠,先把药理基础摸熟。”
她接过,心生感念。却见他的药箱已然扎好,便问道:“赵伯可是今日便动身离去?”
“嗯,除夕已近,你师娘该惦念了。明年等你拜了师,再带你见见她——你师娘做的汤饼,可是一绝。”
说罢不再多言,背起药箱便往外走。快到院门时,又回头高声叮嘱:“丫头,切莫忘记。一年之后,老夫可要上门讨债。”
她立在窗前那盆红梅旁,莞尔应答:“绝不忘记。”
赵神医大步离去,药箱外侧拴着的半块馒头随着步伐摇晃,渐渐消失在拐角。
季泽川一直静立门侧,并未上前打扰,此刻才缓步走来,看向妹妹的侧颜,低声发问:“你心里,是真打算跟着他学医?”
她望着赵神医离去的方向,轻轻应了一声:“嗯。”
季泽川沉默片刻,不再追问缘由,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无论你想做什么,兄长都会替你挡下外头的风雨。”
她转头望向兄长,眉眼弯弯,笑意清淡却真挚。
红梅花瓣轻飘飘落在她肩头,如同一枚浅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