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躬身入殿,烛火映在他脸上,衬得肤色温润。他跪下行礼时,余光瞥见御案后的父皇——龙袍下的肩背已不如从前挺直,鬓边白发也比年初多了几缕。
“康维安在襄阳闹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看?” 皇帝搁下朱笔,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带着审视。
太子伏身叩首:“儿臣有失察之过。康维安是父皇交付给儿臣的属官,他在地方行事失度,儿臣没能及时察觉约束,请父皇责罚。”
“朕问的是你对康维安所作所为的评判,不是让你领自己的罪责。”
太子抬首,语气沉稳有度:“康维安临乱之时,擅杀疫患,失了仁政之道,是莫大过失。可疫乱四起之后,他守住城池,阻止疫疾向外蔓延,也算有功。功过权衡,儿臣不敢妄断,请父皇圣裁。”
皇帝凝视太子半晌,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你倒是沉稳,不偏不倚。”
太子垂首不语,袖中的手攥了一下,旋即松开。
“康维安,功过相抵,贬三级,移出地方实职,回京候缺闲职。” 皇帝稍作停顿,目光淡淡扫过太子,“你监管属人不力,闭宫思过一月,好好想一想用人之道。”
“儿臣领旨。” 太子叩首领命,躬身退下。
殿中重归安静。皇帝独坐御座前,案上摊着荆淳懿的奏报、驿站递簿抄本,还有康维安那三份尘封在驿站库房的原始折子。
他放下康维安的折子,静默片刻,目光落向案角另一份文书——那是老六呈上的襄阳善后详报,方才忙于处置康维安一案,还未曾细看。
皇帝伸手取来,翻至记载安济堂的章节。营舍布局、隔离规制、病患收治章程,写得详尽周密。方才听老六口述奏报时,他便觉得这套方略非比寻常;此刻细读文字,条理井然,更见心思。
片刻后,他抬首,对内侍道:“宣六王爷。”
躬身退下。不多时,荆淳懿去而复返,重新跪拜:“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将奏报往前推了推,指尖点在那几行字上:“安济堂这套法子,出自何人之手?”
荆淳懿心中一动,坦然回话:“回父皇,安济堂的营建思路、隔离收治章程,皆是襄阳女子季云卷所谋。她是季士哲季祭酒的庶女。”
皇帝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哦?季士哲的女儿?竟有这般见识。”
他脑海里浮现出季士哲那张常年谨小慎微的脸——国子监祭酒,朝堂之上一向缄默避事,半点锋芒也无。这般人,竟养出这么一个女儿?
“儿臣初时也难以置信,待到亲眼见她处置疫务,方知她确有真才。” 荆淳懿语气平稳,“此女行事持重,疫乱平息便闭门归府,不曾借安济堂的功劳四处张扬。儿臣以为,当予以嘉奖。”
皇帝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荆淳懿面上,似笑非笑:“你想怎么赏?”
“此女在京郊自有一处油坊营生,儿臣恳请父皇特赐一道确权圣旨,明言此坊专属其个人,不涉宗族、不涉婚配,死后可由其自行指定继承人。”荆淳懿从容禀奏,“一来是旌表她防疫救人之功,二来也向民间昭示,朝廷赏罚分明,有功者,无论男女贵贱,皆有恩赏。”
皇帝听完,没有即刻作答,只静静打量这个儿子片刻。
“一介庶女,倒懂得为自己筹谋后路。”他语气平淡,难辨褒贬,“你替她请这道旨,她可知晓?”
“儿臣在襄阳时,曾与她提过。”
“她如何说?”
荆淳懿沉默了一瞬:“她说,若父皇觉得为难,便当此事未曾提过。”
皇帝闻言,眸光微动。他这个六儿子,素来傲骨,遇事宁折不弯,今日竟愿意为个庶女邀功,一本正经搬出这么些理由。
“准。” 皇帝提笔蘸上朱墨,在奏章末尾落下二字。朱红字迹落在纸页上,力透纸背。搁下笔,他抬眼看向荆淳懿,忽然淡淡一问:“你王府后宅空置多少年了?”
荆淳懿闻言一怔,抬眸对上皇帝视线。
“朕记得你十六岁出宫建府,算来已有六年。”皇帝语气轻缓,如同随口闲谈,“府中至今没有一位有名分的内眷,京中御史,为此没少递折子,说你行事有失体统。”
荆淳懿垂眸敛神:“儿臣公事繁忙,无暇顾及这些。”
“也罢。” 皇帝靠回椅背,不再继续追问,“这道圣旨,便当作给季娘子的一份酬功。至于其余分寸,你自己好好掂量。”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荆淳懿伏身叩首。
“退下吧。”
荆淳懿缓步走下玉阶,天光刺目。深吸一口殿外凛冽寒气,袖中那份奏章副本仿佛还残留着朱批余温。他指尖轻轻按在纸页上,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瞬,又很快收住。
父皇那句 “分寸” 萦绕耳畔。他心里明白,这道圣旨已是难得的破例。余下种种,不可逾矩。
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当日便封装妥当,驰驿南下,直奔襄阳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