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酸软。他能在战场上把敌人撕碎，能一眼看穿阵法的破绽，能在她被关着的六十八天里冷着脸拿刀抵住她的脖颈……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提到“斑”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却平得像死水，仿佛早就做好了把自己填进去的准备。

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把“活下去”的资格，全部让渡给了另一个人。

这哪里是什么大道理，这分明是一个医者最该警惕的“耗竭”。

兰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你这样不对”，想说“你也值得被担心”，想说“你哥追了几百里来找你就是因为担心你，是因为你是他弟弟”。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泉奈说的不是道理，是他的活法。你没有办法用道理去改变一个人的活法。

“那我担心你。”兰说。

泉奈愣了一下。

“你哥替你报仇是他的事，”兰说，“我担心你是我的事。”

泉奈望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她如果在族里长大的话——

她如果在族里长大，肯定烦死人了。

然后他把脸转回去，面朝院子，下巴微微抬起，看着远处正在变亮的天际线。耳根那点薄红，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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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辉月从旧馆里面走出来，换了一身干练的装束，虎丸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家臣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有人手里拿着账簿，有人拿着地图，有人拿着昨晚抄写好的诏书副本。

辉月站在台阶上，开始分配今天的工作。谁去联络城中的守军头领，谁去城下町张贴诏书，谁去准备防御工事——藤原不会善罢甘休，他退了一次，但下一次会带着更多的人来。辉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和他昨晚念诏书时那个哽咽的少年判若两人。

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在其位谋其政”。不是因为你准备好了才坐那个位置，而是因为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必须准备好。

扉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站在回廊的另一端，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红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脸上依然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但兰注意到，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也许是柱间来了，他的担子轻了一些。

“扉间。”兰叫他。

他偏过头，看着她。

“你一夜没睡。”兰说。

“不需要睡。”

“你撒谎。”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晨光下，他的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眼眶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兰看得很仔细。

“你去睡一会儿，”兰说，“现在大哥在这里，斑大人在这里，树也在这里。不会有事。”

扉间望着她，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处，像一座立在风中的塔。

兰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就一个时辰，”她说，“睡醒了我叫你。”

扉间低下头，看着她拽着他袖口的那只手。那只手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轻轻拽住他的袖口。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朝旧馆里面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个时辰。”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旧馆的深处。

兰站在回廊上，手里还保持着拽袖口的姿势。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人。

辉月在和家臣说话，虎丸在旁边记录。柱间和斑靠在那棵老槐树上，一个在笑，一个面无表情，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树在厨房门口和老板娘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老板娘笑得前仰后合。泉奈还坐在回廊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树枝，削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墙，穿过树冠，落在旧馆的院子里。金色的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温柔。像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你的脸上，把你从梦里叫醒。

兰站在回廊上，迎着那道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白萝卜汤的咸味、柿饼的糖霜、以及泥土被晨露打湿后的那种清新的苦。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这个早晨的全部记忆。

她想把这一刻记住。

远处，城墙上传来号角声。不是战斗的号角，是城下町开城门的号角。新的一天开始了。

兰把那件外袍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搭在回廊的栏杆上。外袍上有扉间的气息，她把外袍叠得很整齐，每一个角都对齐了。

然后她走下回廊，走进院子里，走进阳光里。

辉月在叫她。该开会了。

今天要决定很多事情——怎么应对藤原的反扑，怎么联络更多的支持者，怎么在虚人的威胁下守住这座城。桌子已经摆好了，地图已经铺开了，所有人都围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樱花树下。

兰走过去，在树旁边坐下。树朝她挤了挤眼睛，递给她一个饭团——刚捏好的，还带着掌心的温度。兰接过来，咬了一口。里面包的是腌梅子，酸得她眯了眯眼。

兰把饭团吃完，指尖沾着的梅子酸味在舌尖萦绕。她擦了擦手，把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回辉月身上。

阳光从樱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便轻轻晃动，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桌面上振翅，却怎么也飞不出这方寸之地。

她看着那些光斑，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因为她觉得——活着真好。

真好，才能看到这样的早晨。真好，才能坐在阳光里，听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城。真好，才能知道有人在旧馆的阴影里安稳入睡，而她只需要数着时间，等一个时辰过去，再去轻轻叫他。

那些光斑晃了晃，最终安静地停驻在摊开的地图上，像一枚枚被时光盖下的印章。

兰收回目光，挺直了背。

该干活了。

她认真地听辉月说话，听他分配人手，听他分析藤原可能的动向，听他部署城防。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默算着什么——或许是土壤的比例，或许是止血草的生长周期，又或许，只是那个“一个时辰”的倒计时。

阳光很暖，风很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黎明之后，是更漫长的白昼，和更深的黑夜。

可至少此刻，他们拥有这片刻的完整。

而兰，会守好这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