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
藤原的人退去之后,旧馆的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的箭矢被收拢成几捆,靠在墙根;被斑的幻术放倒的那些足轻被抬到街边,挨个泼了凉水,一个个像从噩梦中醒来一样,茫然地坐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虎丸带着几个年轻家臣在清理血迹——不是今天晚上的,是旧馆的墙上本来就有的。三年了,这座宅邸的每一道裂缝里都渗着这三年来的沉默和隐忍。
兰坐在回廊上,裹着扉间披给她的外袍,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最亮的那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顶。
树从旧馆里面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她。汤是白萝卜煮的,没有肉,但放了盐,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香。
“喝。”树说,在她旁边坐下。
兰接过碗,捧在手里。碗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红,但她没有松手。那种烫是真实的、活着的、从火堆里来、到胃里去、然后变成体温的烫。她低头喝了一口,萝卜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咸味刚好。
“哥,”兰说,“你怎么来的?柱间大哥怎么来了?”
树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正在褪去黑色的天空,伸了个懒腰。
“你走了之后,我哪躺得住。”他说,“第二天我就让追送信给柱间,他说他知道扉间去了哪里,但不让我一个人追过来——说我身上有伤,一个人去是送死。”
“'追'是谁?”兰疑惑。
“就是我们救得那只灰褐色的鹰。我给它取了名。”
兰“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等。等了两天,等到斑来找柱间。两个人在帐篷里说了半天话。”树偏头看着兰,“你知道斑为什么来吗?”
兰想了想。“他说他担心泉奈。”
“那是真的,”树说,“但不全是。他来,还有一个原因——他想知道虚人是什么。斑这个人,遇到未知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想怎么利用。”
兰没有评价。她只是又喝了一口汤,让那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柱间大哥呢?”她问,“他为什么来?”
“他啊,”树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来,是因为千手扉间在这里。千手柱间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但对家里人——”
树顿了顿,摇了摇头,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泛白的天际,眼神里多了几分兰看不懂的深邃。
“……但不只是为了弟弟。”树自己接了下去,声音压低了些,“扉间守着你,而你……柱间这种人,他大概是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可能’,才肯放心让扉间在这儿耗着。”
兰没有回答。
当他看到扉间低头翻土,看到兰手里那几粒微不足道的种子,看到那片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地时,他大概就明白了——这不再是宇智波和千手争夺血与火的战场,这是一块要长出新东西的土壤。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值得扉间耗下去,也值得他这个做兄长的,在背后默许这份“任性”。
“那柱间大哥和斑大人,”兰犹豫了一下,“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兰没想到的话:“你见过两块互相咬合的齿轮吗?方向相反,但少了对方,就转不起来。”
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柱间蹲在院子中央,正在帮那些被幻术放倒的足轻检查伤势。他的医疗忍术很好,掌心亮着绿色的光,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愈合被摔出来的伤口。斑站在院子角落,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双臂交叉,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兰知道他没睡——他的耳朵在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
这两个人,一个是千手的族长,一个是宇智波的族长。他们的家族世代为敌,他们的手上沾满了彼此族人的血。但此刻,他们在同一个院子里,一个在救人,一个在守夜。
没有家族,没有仇恨,没有那些必须背负的责任。
兰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回廊的地板上。
“哥,”她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
树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我是说,”兰想了想怎么表达,“千手和宇智波打了几千年,为的是领地、资源、仇恨。但虚人来了之后,那些东西忽然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好像我们之前争的那些东西,在更大的东西面前,都不值一提。”
树沉默了很久。
“你是想说,我们应该联合起来?”他问。
兰点头。
树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力度很轻。“你说得对,也不全对。联合是对的,但不是因为虚人来了才联合。是因为有些东西,比仇恨更重要。”
“比如什么?”
“比如,”树看着她,“我妹妹的命。”
兰的眼睛又红了。她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今天她已经哭得够多了,不能再哭了。
树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去找点吃的,你休息一会儿。”
他走了。兰一个人坐在回廊上,看着天色从淡蓝变成一种很清澈的、像泉水一样的颜色。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已经充满了整个世界。
脚步声从回廊的另一端传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手里拿着两枚柿饼,递了一枚给她。
“早饭。”他说。
兰接过来,咬了一口。柿饼还是甜的,但比昨天更软了一些,糖霜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发腻。
“太甜了。”她说。
“嫌甜你还吃。”
兰没有反驳,小口小口地把柿饼吃完了。身旁那个人也吃完了,把手指上的糖霜舔干净,动作很自然,不像平时那个冷淡的、拒人千里的宇智波。
“泉奈,”兰叫他。
“嗯。”
“你之前说,你每天都担心你哥。那你有没有担心过自己?”
泉奈偏过头看着她。晨光里,他的脸不像晚上那样冷硬,轮廓柔和了很多,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淡蓝色的天空。
“没有。”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哥比我强。如果我出了事,他能替我报仇。如果他出了事,我报不了。”泉奈的语气很平淡。“所以我只需要担心他。”
晨光落在泉奈黑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一种她太熟悉的神情——不是宇智波二把手的冷傲,而是一个普通人的恐惧。一种生怕身后那座山塌了的恐惧。
强如泉奈,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