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
血腥气未散,喧闹暂歇。院子里的人大多累极了,横七竖八地靠着睡去。兰悄悄起身,趁着大家没注意,她赤着脚,踩过被夜露打湿的鹅卵石,摸到后院那片荒地。
那里荒着,杂草疯长,土质却意外疏松,像被人反复翻动过。
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几粒晒干的草药种子,是她在来时的山坳里,趁众人歇脚的间隙,悄悄收集起来的。止血草,开淡紫色小花,她本来指望这次能采到更多,却只来得及收下这几粒遗落的种籽。如今,它们成了她此行唯一的“收获”。
她想把它们种下。不为别的,只为在这片经历了血与火的土地上,留下一点绿色的、活着的证据。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泥土——
“土层太松,保水性差。”扉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掺点河边挖的黏土,再混些腐叶,会更好。”
兰的手指僵在泥土里。
她慢慢转过头。扉间就站在她身后,白色的发梢被晨露濡湿,贴在颊边。他没看她,红色的眼睛只盯着那片荒地。
“你什么时候……”
“一直。”扉间说。他随之蹲下,袍角扫过荒草,挨着她坐下。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是深褐色的、研磨精细的骨粉。他将粉末均匀地洒在泥土表层,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骨粉,改良土壤。”他解释,语气平淡,“你以前说过,止血草喜欢肥厚的土。”
兰心头一颤。
她想起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抱怨族里的止血草长得瘦,药效差。她以为他没听进去,或者听了也只会面无表情地纠正她的培育手法。可原来,他记下了。
不仅记下了,还在她离开的这些日夜,在她为了一纸诏书、一枚勾玉颠沛流离的时候,或许每一天,他都在摆弄这些泥土。
“扉间……”她声音发颤,“我这次出来……本来是为了采一味止血的七叶莲。”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那味药,能救很多人的命。可我……”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她没采到药,却带回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她辜负了医者的本分,成了某种非人的“锁”。
“没有如果。”
扉间终于转过头,那双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后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兰,你是为了采药才出门的。而我做这些,只是想让你往后能安心采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