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灰地度过了整整一个冬天,不知不觉,离开千手族地已半年有余。
这半年,兰的信从未间断。起初只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后来信纸便渐渐被细碎日常填满:今日路过坡上的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给村里孩子治好了腹痛,他母亲送来一篮土鸡蛋;影日渐长胖,是时候减少喂食了……也会顺带问候大哥,桃华、奈奈,念起阿节婆婆做的柿子饼。
她坐在院中的石桌前,一字一句认真书写,落笔端正。封信前,总会指尖蘸墨,在信纸角落印下一枚歪歪扭扭的兰花印记。扉间说这个印记像猫爪,她不管,她觉得好看。
扉间的回信,也从最初的短短一行,慢慢变长。
“山路崎岖,别走捷径。”
“寒冬风大,你的药箱挡不住寒气。”
“鸡蛋留着自用,不必尽数送人。”
……
语气依旧清冷克制,平淡如陈述事实,可每一句,都对应着她信里提过的琐事。
兰知道,他一字一句,都细细读过。
这半年,菖蒲来送过三次药。每次打开药箱,总能翻出些“计划外”的东西:一束易活的药苗,一包色泽温润的红糖,或是几块裹着厚霜的柿饼……像是怕她在这灰地,忘了甜味是什么。
此刻,兰便倚着门框,慢悠悠嚼着一块软糯的柿饼。暖阳晒得人发懒,她望着院前那堆刚从山上背回来的草药——根茎沾泥,叶片带露,由树笨拙地码成一座青绿的小山。
她起初只想治病:老头的陈年腿疾,孩童的高烧,妇人缠绵半载的咳嗽……病症一个个消退,药箱的储备也一点点见底。树便每隔几日便进山一趟,背回这些大自然的馈赠。她将可用的分拣出来,洗净晾晒;余下的枯枝败叶也舍不得丢,统统沤成肥,撒在村后那片新辟的坡地上。
起初只是顺手。
后来那个发烧的孩子退了烧,每天蹲在兰旁边看她晒药,看得入神。兰分了他一小把艾草,教他搓成绳,晒干了可以熏蚊子。孩子搓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搓了整整一个下午,手心都是绿汁,举着那条草绳递给兰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炭火。
“姐姐,这个能卖钱吗?”
兰愣了一下。她看着孩子手里的草绳,又看了看坡地上那片被她随手翻过的土,忽然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当晚她跟树商量。
“灰地的地,种粮食长不好。”兰说,“但种草药可以。”
树正在磨刀,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你打算教他们?”
“教。从艾草开始,好活,不挑地,晒干了能存,附近村子有人收。”兰顿了一下,“我不能一直在这里。”
树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刀刃翻了个面,继续磨,磨了两下,才开口:“你想好了?”
“嗯。我们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反而会给他们招来麻烦。千手和宇智波的人不来,不代表没有别人。”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他们得自己能站住。”
树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刀刃上流过一道冷白的光。他放下刀,语气平淡:“行。明天我翻地。”
接下来的两个月,村后那片坡地变了样。
兰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把艾草、薄荷、蒲公英根分垄种好,垄沟挖得细细的,每隔几步插一根竹签做标记。树负责打水、挖渠、从山脚引一条细流过来。那个退烧的孩子每天跟着跑前跑后,拎着一个小木桶,一趟一趟往地里浇水,裤腿全是泥,但笑得比从前敞亮。
老头子腿好了之后,拄着一根削光的木棍,天天坐在坡地边上看着。他眼睛只剩一只,另一只浑浊得看不见东西了,但那只看得见的好眼总是追着兰的身影走。有一天下午,兰歇在田埂上喝水,老头子慢慢挪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用砂纸磨过的声音说了一句:
“闺女,你让这地方活了。”
兰侧过头,看了看坡地上那些刚冒头的绿芽,又看了看远处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灰地终于有炊烟了,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根缝补天地裂痕的线。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一批艾草收割的时候,村里办了一桩事。老头子的孙子——就是当初那个发烧的孩子——抱着一捆晒干的艾草,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卖。黄昏的时候他跑回来,满头汗,怀里揣着几枚铜板,站在村口喘着气喊:“卖了!全卖了!”
全村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那天晚上,灰地又点起了篝火。这次不是有人生病,是为了那几枚铜板。兰坐在火边,看着村民们围着那堆铜板七嘴八舌地算账、分钱、盘算着下一批该种什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递过来一碗热水。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
“明天走?”树问。
“后天吧。明天我再教教她们怎么分株。”
“跟她们说了?”
“还没。”兰看着火光,“明天说。”
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兰把村里几个能主事的叫到坡地边上,蹲在垄沟旁边,一根一根指给她们看:“艾草根这样分,留三寸,斜着插,别太密。薄荷怕涝,垄要起高一点。蒲公英收根的时候得等秋天叶子黄了再挖,早了药效不够。”
她说了很久,把能想到的都交代了一遍。几个妇人听得仔细,有一个人拿炭条在破布上画画记记,兰凑过去看了一眼,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种草药的位置都标清楚了。她伸手拍了拍那个妇人的肩膀,没说话。
最后一件事,她把药箱里剩下的小半箱药丸和药粉全留了下来,纸包上写了用法,压在老头子的屋里。
傍晚时分,兰和树收拾好了行囊。东西不多,两个背囊,两人的佩刀,兰的琴和药箱——药箱比来的时候轻了一大半,但背起来反而觉得沉甸甸的。
他们走到村口的时候,全村的人都站在路边。
没人说话。老头子拄着木棍站在最前面,那只浑浊的好眼定定地看着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来两个字:“……走好。”
那个退烧的孩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跑过来,往兰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兰低头一看,是那根他搓的第一条艾草绳,歪歪扭扭的,绿汁都干成了暗褐色。她握紧了,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记得浇水。别偷懒。”
孩子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
兰站起来,没有回头。树走在她半步之后,像来的时候一样,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半边夕阳。
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艾草干透了的清香。
走出很远之后,兰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艾草绳,把它系在了琴头的一根弦钉上。那根绳子短得很,只能绕一圈,打个死结,多余的穗头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
树看了一眼:“不好看。”
兰拨了一下琴弦:“你懂什么。”
树没回话,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几分。
而灰地这边,篝火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开而熄灭。坡地上的绿芽还在长,细流还在淌,那个退烧的孩子每天傍晚拎着小木桶一趟一趟往地里浇水。
村口那棵枯树,不知什么时候,在靠近根部的树皮裂缝里,拱出了一粒极小的、嫩绿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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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后的第三天,老头子坐在坡地边上,看着那些绿芽又长高了一截。
那个退烧的孩子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条新的艾草绳,搓得比上回直了些。他低着头搓了很久,忽然开口:“爷爷,兰姐姐他们还回来吗?”
老头子没回答。他那只浑浊的好眼望着远处,望着村口那条路,路面上的脚印已经被风抹平了。
过了很久,他才用砂纸磨过一样的声音说:“回不回来,她是兰,不是咱们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搓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