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灰地待着,兰几乎每天都在看病。
树每天上山采药,天黑才回来。背篓里装着根、茎、叶、花,有时还拎着一只野兔或几条溪鱼。往灶台旁边一丢,自己坐在门槛上磨刀。
日子过得琐碎而安静。
菖蒲来的时候,是第四天的清晨。
雾还没散,灰地的茅草屋顶覆着一层白霜。她背着半人高的大药箱,一路从千手族地疾驰而来,落地时膝盖微弯,卸去冲劲,却还是惊动了门槛上那尊闭着眼的人形雕塑。
树睁开一只眼。
菖蒲站定,把药箱放下,指了指箱盖上用墨笔写着的几个字:"兰收。扉间。"
字迹工整,笔画干净,像写的人连落笔时都没让情绪溢出一分。
树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菖蒲进去。
兰正在给那个发烧的孩子换药。听见动静回头,先看见药箱,再看见箱盖上的字,手上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缠绷带,红晕渐渐爬上她的脸颊。
菖蒲看在眼里,没点破。
"扉间大人让我带来的。药材是连夜配的,药包上都有他的字。"
兰缠完绷带,站起身,走到药箱前蹲下,掀开盖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包药都用纸裹好,纸上写着药名、用法、用量。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像写的时候生怕她看错一味药。
她最底下摸到一小包东西,用干净的白布包着,扎口系了一个很紧的结。她拆开看了一眼,布里面是一双新袜子。棉的,针脚密实,看得出不是街上买的,是有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兰的手指攥紧了那块布。
"他还说什么?"
菖蒲沉默了一息,一字不漏地转述:"扉间大人说,药材他亲自配的,让你不必省;灰地周边的流寇,他会请柱间大人专程清理,刀兵不会过境;还有——他说,他等着,什么时候你想回去了,他在。"
兰听完,没说话。她把那双袜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指尖摸着针脚,像是想从上面摸出缝的人留下的温度。
"还有一句给树的。"菖蒲转向门口。
树倚着门框,双手抱胸,面色不动。
"扉间大人说'多谢'。他说——他守着兰,才能安心处理别的事。千手欠他一个人情。刀若钝了,或者别的什么事用得着,尽管开口。"
树安静了一会儿。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从不出鞘的刀,又抬眼看了看菖蒲,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没什么情绪的笑。
"……这人情,我收下了。"
菖蒲愣了一下。她原以为树会推辞,或者沉默以对,但他接得那么干脆,像是早就知道会等到这句话。
树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药箱上那两个字上:"你回去告诉他——刀不用磨,刀只要不沾血就不会钝。不过,既然他把话递到我这了,我也回他一句:灰地这片的药圃,他想来看就来看,不用找理由,路他认得。"
菖蒲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低头应了。
她转身要走,兰叫住了她。
"菖蒲姐——"
菖蒲回头。兰手里还攥着那双新袜子,站在晨雾里,声音很轻:"你告诉他……袜子我穿了。药我会用。还有——"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补过的旧袜,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底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掉下来:
"——让他别熬太晚。他每次配药都点两盏灯,天亮才睡。"
菖蒲望着她,忽然觉得千手二当家长久独处书房的冷寂,终于被这句温柔嘱托接住。
"……我一定带到。"
她转身,这一次是真的走了。风里只留下一句越来越远的、带着笑意的尾音:
"兰小姐,你这话可比任何忍术都管用。"
菖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树还站在门口,手搭在刀柄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雾,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还说长大后要嫁一个种地的。"
兰抱着新袜子坐到他旁边,歪头看他:"哥,你还记得这事。"
"记得。"树的目光没收回来,依旧望着雾里菖蒲消失的方向,"你心里选的那个人,种的不是粮食,是药材。"
兰把脸埋进新袜子里,声音闷闷的:"……哥你闭嘴。"
树唇角微动,没再说下去。他转身往灶台走去,像是要准备早饭,走了两步又停下,偏头补了一句:
"他说'尽管开口'……"
兰从袜子里抬起头。
树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
"那你下次写信,叫他不必总送药材,捎些红糖就好。你身子畏寒,总隐隐作痛,别以为我不知道。"
兰片刻才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随手抓起手边的草药包轻轻砸过去。树头也不回,侧身避开,草药包擦过肩头落在地上,散出淡淡的甘草气息。
他弯腰拾起来,拍了拍灰,搁回窗台上。
"浪费药材。"他嘟囔了一句,钻进灶房去了。
雾散了。灰地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来,落在兰膝盖上那双崭新的棉袜上,也落在那间破屋里刚退烧的孩子终于安稳的睡脸上。
远处的山道上,菖蒲疾驰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扉间说"留着"的那枚——又想起兰那句"别熬太晚",忽然笑出了声。
她加快脚步,往千手族地的方向赶。怀里揣着一枚铜钱、一句嘱托,和一个宇智波男人那句"收下了"。
够扉间大人听完之后,在书房里坐好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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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没有直接回去复命。她在半路的溪边坐了半个时辰,摸出怀里那枚扉间嘱咐留下的铜钱,反复看了许久,才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往千手族地的方向走。
她进门的时候,扉间正在看地图。
回到千手族地时,扉间正对着布防地图。桌案摊着边境图纸,他一手握笔,一手按住图角,一如往日模样。唯有桌角那盏灯,白日里也亮着,灯芯修得极短,只剩一点豆大暖光。
菖蒲站定,先交了差:"药箱送到了。兰小姐收的。"
扉间目光未抬,笔尖在山隘处轻轻勾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