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地的清晨来得晚。太阳被山脊线挡了半截,雾气还挂在田埂上没散。
兰起得早,蹲在屋前的空地捣药,木臼里是新采的蒲公英根,要晒干碾碎了给村里那个咳了半年的女人。树还在睡,或者说闭着眼躺在草席上,呼吸均匀,手搭在刀柄上没松开——那是他的习惯,哪怕睡着了也留着一道弦。
天边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很小,像是远处飞来的鹰隼,不像是这一带常见的鸟。树几乎在同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起身,但手已经握实了刀柄,目光循着那个黑点追踪,直到那黑点越来越近,翅膀收窄,开始下降。
“别动。”兰头也没抬,手里的药杵停了一瞬,“是影。”
树的手没松,但刀没有拔出来。
影落在村口那棵枯树的枝桠上,歪着头看了一眼树,又看了一眼兰。它身上没有带信筒,没有绑任何纸条。
兰放下药杵,站起来,朝枯树走了几步。影从枝桠上飞下来,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又往前跳了两步。兰蹲下身,伸出手背,影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跳上了她的小臂,收拢翅膀,站定了。
树从草席上坐起来,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兰低头看着手臂上的鹰,伸手轻轻捋了一下它胸口的羽毛。影歪了歪头,蹭了蹭她的指节,发出一个极低的、近乎咕噜的声响。
“他吃晚饭了吗?”兰问,声音很轻,像在跟熟人唠家常。
影当然不会回答。但她知道他的作息——他忙起来会忘记吃饭,需要桃华或者影站在书桌上盯着他才肯放下笔。影肯飞过来,说明至少今早他是吃过东西的。
“你飞了多远?”她又问,低头看着影的翅膀边缘,有一片羽毛翘起来了,像是长途飞行被风吹乱的。她没多想,伸手把那片羽毛轻轻捋平。
影没躲。
树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千手家的鹰,倒是认人。”
兰没有接话,只是把影往臂弯里拢了拢,转身走回药臼旁边,重新蹲下。影就站在她肩头,安静得像一尊小石像,偶尔眨一下金褐色的眼睛,打量着灰地的清晨。
过了好一会儿,兰轻轻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他,药很好,人也很好。”
影歪了歪头,没有立刻飞走。它从兰的肩头跳下来,蹦到药臼边缘,低下头看了一眼里面的蒲公英根,啄了一下,又嫌弃地甩了甩脑袋。
兰笑了一声:“不是给你吃的。药根,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