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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托付篇-旧地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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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头子把村里几个能主事的叫到了自己屋里。破桌子上摊着两张纸——准确地说,是两块破布,一块画着草药的垄沟分布,一块写着药丸的用法。老头子把手指按在那块画着草药分布的破布上,按了很久,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

“她想让咱们站住。”老头子说,“咱们得站住。”

有人问:“怎么站?”

老头子抬起那只唯一看得见东西的眼睛,浑浊的、蒙了灰的玻璃珠子一样,却透着一点光亮。

“地有了,药有了,路认得了。”他说,“得有个名。灰地这个名字,是外人叫的。死气沉沉的名。咱们自己起一个。”

屋里沉默了一阵。那个拿炭条画画记记的妇人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兰姑娘姓什么?”

老头子想了想:“溪见——”

妇人手里的炭条在破布边角画了两道:“那就叫溪见村吧。她让这地方活过来的,用她名。”

屋里没人反对。

第二天一早,老头子拄着木棍走到村口。他站在那棵枯树旁边,抬头看了看天。天气很好,日头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把那棵枯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用木棍在树下的地面上划了一横,又一横,然后慢慢刻出一个“溪”字。刻得很慢,手有点抖,但每一笔都压得很深。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削平的木板,他接过来,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溪见村。

木板被钉在了枯树的树干上。那棵枯树根部裂缝里的嫩绿新芽,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打了一个很轻的招呼。

当天下午,那个退烧的孩子跑遍了全村,把“溪见村”三个字告诉每一个能遇到的人。他跑得满头汗,嗓子都快喊哑了,但脸上的笑比那天卖完艾草回来的时候还要大。

傍晚,有人把坡地上的绿芽浇了水。有人把晒干的艾草捆好堆在屋檐下。有人在村口那棵枯树旁边放了一块石头,方便路过的人歇脚。

没有人再提起“灰地”两个字。

好像那片死气沉沉的灰败,一夜之间被风刮走了,留下的只有泥土、绿芽、炊烟,和一个新钉上去的木头牌子。

而在很远很远的路上,兰正蹲在一条溪边洗野菜。她忽然抬起头,朝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树在不远处生火,头也没抬:“怎么了?”

“没什么。”兰收回目光,把洗好的野菜放进碗里,“就是觉得……风的方向变了。”

树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语气漫不经心:“风还能往哪儿吹。”

兰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溪水波光粼粼的,把她的脸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她正要端碗起身,天边忽然掠过一道灰褐色的影子。

那影子来得极快,前一刻还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兰眨了一下眼的工夫,它已经到了头顶——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连风声都没来得及追上它。它没有影那种稳扎稳打的从容,飞起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翅膀扇得急而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它跑。

兰认出了它。是树三个月前在深山里采药时救的那只灰褐色的鹰。当时它的翅膀被兽夹夹伤了,挂在荆棘丛里扑腾。树本来想放它自生自灭,走出十几步又折回去,把它揣进怀里带了回来。兰替它包扎了翅膀,喂了几条溪鱼,养了小半个月。它伤好之后在树头顶绕了几天,飞走了,速度之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难得说了一句:“这只比影快。”

鹰落在他们头顶斜上方一棵矮松的枝桠上,爪子扣紧树皮。它收翅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吹得兰额前的碎发晃了一下。它歪着头看了一眼树,又看了一眼兰,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打招呼似的叫。

树守在火堆旁,未曾抬头,只从喉间闷哼一声:“飞得这么急,赶着去哪?

鹰偏过头,用喙理了理翅根处的羽毛——旧伤的地方又崩开了一道小口子,渗着血丝,不重,但它飞了一路,一路都没停。

“你又飞回来干什么。”兰的声音很轻,“山里没鱼了?”

鹰低头啄了啄自己翅根崩开的地方,又看了看树。那眼神直接得很,像是在说“飞太快扯着了,你管不管”。

兰蹲下身,朝鹰伸出手。鹰蹦了一下,落上她面前的石头,没躲。兰低头看了看那道渗血的旧伤,从怀里摸出一小卷干净的布条,小心地替它缠了两圈。鹰一动不动,只在她绑紧布条的时候歪了一下脑袋,像是在评估“这手艺还行”。

包扎完毕,兰转身将野菜下入锅中。灰鹰抖了抖羽翼,收拢受伤的翅膀,随即振翅飞起,在树的头顶盘旋一圈。依旧是极快的速度,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灰褐色弧线。

树终于抬眼,凝望着那道盘旋的身影,添柴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重复,似自语,也似确认:“……它确实比影快。”

兰看着锅里的野菜,唇角轻轻扬起:“到现在才看出来?”

树没有接话。但那道灰褐色的弧线在他头顶又多绕了半圈,然后落在矮松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收拢翅膀,安安静静地蹲了下来。像一个终于找到歇脚处的旅人,又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快刀。

远处山脊之上,另有一个黑点缓缓靠近,飞得高远、节奏平稳,从容不迫。是影。

灰鹰转头望向那个方向,轻抖翅尖,仿佛在说: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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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年里,泉奈当然不可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宇智波族地。

兰和树离开灰地后的第七天,泉奈出现在了他们翻过的第一道山梁上。他蹲在一块被晒得发烫的石头后面,看着远处两个背影在山道上慢慢移动,没有跟得太近,也没有跟丢。风从山梁上灌过来,把他领口吹得猎猎翻飞,他抬手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涌到嘴边的话也按了回去。

他每隔七八天就会出现在他们经过的路线附近。有时候在溪对岸的树丛里,有时候在镇口茶棚的屋顶上,有时候在夜宿的破庙外那棵老槐树上。他从不露面,也从不留东西。他只是一个影子,在远处看着,确认她还在往前走,确认她没出事,确认那包他始终没送出去的岩盐还安静地躺在他袖口里。

扉间大概是知道的。他们的情报网覆盖同一片区域,泉奈的踪迹不可能完全避过千手的眼线。但扉间从来没在信里提过这件事,兰也从来没发现自己被人跟过。泉奈就这样跟着,跟了一整个春天。

入夏前有一次,兰在镇上采买,遇到几个地痞围着一个卖炭的老妇人要钱。泉奈蹲在对面的屋顶上,手里扣着一枚手里剑,已经瞄准了为首那个人的膝盖。然后他看见兰走过去,蹲下来,给老妇人看腿上的旧伤。她仰头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那些地痞互相看了看,慢慢散开了。泉奈把那枚手里剑收回了忍具袋,在屋顶上多蹲了一会儿,直到兰扶起老妇人走进巷子,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盛夏雨繁,暑气蒸腾。兰与树临时落脚在山野小村。泉奈在村子外围的一棵枯树上蹲了三天三夜,确认这个村子没有危险,确认那些村民对她没有恶意,确认她住的茅屋不漏雨。他甚至在某个深夜悄然潜入,在她单薄的屋顶细细铺了一层干草,替她隔绝盛夏夜雨的湿凉。

铺毕,他静坐屋顶,听见屋内兰翻身呢喃,梦语细碎模糊。夜风微凉,他独坐片刻,悄无声息离去。

第二天夜里,他在茅屋外院墙根下放了一小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搭过很久的柴堆。他知道树会去劈柴,但兰有时候会自己去抱,湿柴太重,抱不动。

这件事扉间大概也知道。因为后来扉间的信里多了一句话:“柴火别自己抱。让你哥去。”

兰读到那句话的时候觉得奇怪,她没在信里提过柴火的事。但转念一想,千手的探子那么多,大概是看见她在院子里劈柴了吧。她没再多想,把那封信叠好收进匣子里。

而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夜里,泉奈和扉间曾经在那片荒原面对面站过一次。没有打起来。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不同的方向。

扉间先开口:“你在跟着她。”

泉奈没有否认。“你不在的时候,总得有人看着。”

扉间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泉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里那包已经捂了近一年的岩盐。盐包边角早已泛白发软,像是翻来覆去很多次,却始终没有拆开过。

“……跟到她不需要人跟的那天。”

他抬眼反问,穿透晚风望向对面之人“那你呢?你写那些信,打算写到什么时候。”

扉间没有作答。他抬手抚向心口,怀中几枚铜板依旧温热。

他转身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来。夜风从他肩侧穿过去,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她琴头的弦松了。你注意过吗。"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没再回头。

泉奈独自伫立许久,才迈步离开。两人背道而行,却都在暗处默默守着同一个地方。一人以书信叮嘱她别走险路、好好吃饭,一人在檐上目送路途、修补寒雨。

兰始终不知道这些事。她只知道那些信越来越厚,只知道莫名松动的琴弦总能悄然归位,只知道茅屋外的柴火有时候会莫名多出一捆。她以为是树劈的,树以为是她捡的,两个人谁也没对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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