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为了避免出行高峰期,钟泠常提前半小时来公司,她还从没有过这个点打车。
无数出租车在她面前驶过,牌子上写的大多都是“有客”,有一两次是空车,但都被同样和她在路边等车的乘客眼疾手快地拦截。
钟泠根本没有抢车的经验,有一辆车她手都快触碰到把手了,被后面来的人一推挤开,出租车扬长而去。
所以她只能盯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但软件上人也很多,前面排队还有十几个人,她需要等半个小时或者更久。
时间过去一分,她的心情也跟着焦急一分,但也只能干等,总不可能直接徒步回家,出租屋离公司可有十几公里远。
这时候就体现出朋友多的好处来,真有事在手机滴一声就能过来,奈何钟泠是个不爱社交达人,江城能帮她的朋友掰手指都数不出几个来。
钟泠本就是一个不爱麻烦别人的人,但今天也是事出紧急,她最后没办法只能联系最近匆忙不见人影的何旻安。
第一通电话刚打过去何旻安是立马就挂了的,钟泠有些懊恼,自己又给人添了麻烦,但两三分钟后何旻安又重新拨了回来。
“泠泠,什么事?”
钟泠平常独立惯了,这会向人求助很难为情,但这会她什么也都顾不上了:“我需要回家拿手稿,你能过来接我吗?或者说你有朋友能来接我吗?”
说完她轻咬下唇,内心非常忐忑为难。
正巧何旻安那边被人叫走,只听到前半句,后半句什么都没听到,他重新接起手机:“要回家拿手稿,然后呢?”
何旻安刚得知忙活半天的纰漏竟是由一个粗心员工犯低级错误造成的,火气有些压不住,和钟泠说话的时候虽然已经强行去压火气,但还是有点凶。
本来说一次就难为情,何旻安又是这样的语气,钟泠紧抿着唇不敢说出来。
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所有被子都被同床的表妹明晃晃地抢走了,可她又不敢争取些什么,因为那被子本就是她表妹的,她什么都没有。
一辆黑车停到她面前,钟泠一开始没注意,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才抬起头来。
蒋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斜斜地向她这边看过来,如同救世主的存在:“不是赶时间?上车。”
等到时候在公司里公布最后的选举结果,那才是真的完了,现在还没公布,钟泠想抓紧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此刻她也顾不得蒋序是从哪得来的消息,也顾不得蒋序为何这么巧就出现在这里,朝电话里快速说上几句后就挂断,她快步向前,把车门拉开。
蒋序很靠谱,走的不是导航给的道,他绕了点远路,但一路下来都是畅通无阻,最后比导航规划的时间还要先到达钟泠的家。
“谢谢。”钟泠丢了这么一句,打开车门后几乎是飞起来般上楼,蒋序还有些不放心,停好车跟钟泠一起上去。
他知道钟泠家住几层,钟泠刚搬进去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何旻安心里藏不住事,稍微问一下他什么都讲。
有事蒋序也觉得自己挺卑劣的,人明明有男朋友,他非掺和一脚干什么,但事实证明他就是这么一个卑劣的人,又不是抢钱偷家,道德低下一点不可以吗。
他也就只在钟泠这里道德低下一点而已了。
钟泠家里的门大敞着,屋子很小,但被她打扮得很温馨,沙发老旧,她在上面盖一层碎花布罩,桌面上插着一束玫瑰花,看起来还鲜红欲滴,不知道是她自己买的还是何旻安送的。
蒋序捏紧拳头,把目光移开,不再去打量屋子内的布局,他生怕自己又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平常手稿钟泠都有分类摆放,所以找出这次的设计手稿也是很容易。
她从一沓纸中把它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袋里,紧接着匆匆从房间里出来。
见蒋序站在门口,她快速道:“走吧。”
那天的事情跟一场突如其来的打仗似的,什么都没有准备,她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迎着别人的目光到总监那里去交稿的,又是怎样和抄袭的对组辩论。
反正一天下来,她已经筋疲力尽,回到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最后的结果还算好,总监只看设计方案,这方案到底出自谁,他一点也不关心,左右也不过是实力问题,具体到底是谁抄袭谁,让他们两个小组私下自己去定夺,反正他是不想蹚这趟浑水。
还不能算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这边拿出的手稿更细致,也更有过程,但对方就是不认账,说万一她是加班加点伪造出来的呢,又不是唯数量胜,更何况手稿上面的日期可以涂擦修改,谁能保证她就是那天画出来的呢。
钟泠这次吃了个暗亏,可真算是有苦说不出。
她打电话给国外有经验的同事,对方干脆利落,说她直接找个律师算了,自己单打独斗也不算个事。
对方狂就狂在知道钟泠是个刚入职的小白,还是空降下来的,算清楚她背后其实没有后台,所以才敢这样明晃晃地欺负她。
钟泠也知道在同一个公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要请律师来,那可就是直接撕破脸皮了,以后不管还在不在这个公司,都要被人戴有色眼镜看待。
对方还是公司的一个前辈,在这家公司工作有十几年了,算是公司的老人,之前也有过非常多出彩的设计,从总监让他们私下解决的态度就能看出,公司其实是更偏向于那个前辈的。
钟泠不禁深深叹口气,没后台就只能吃这种哑巴亏,可不真的把态度摆出来,他们只会觉得好欺负,以后的日子大概也是不好过。
同个组就是在一条船上的人,这次他们拿到名额,却因为她蒙上了抄袭的名义,公司现在也开始有一些风言风语,所以最后无论如何,同组同事对她都是有怨言的。
自己的事情能自己解决,但是要殃及无辜的人,钟泠说什么都不干。
可眼下她却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真的要撕破脸皮找律师吗?真要找律师她去哪找,又要找什么样的律师。
她更倾向于私下解决,对方在公司公开道歉就可以,然而现在的问题就是证据不足,她还不能百分百证明这个设计就是她的。
晚上何旻安打来了电话,问她今天早上怎么了,并问她他今早的语气是不是很不好,是因为一个员工犯低级错误他才这样的,当时脾气没控制住。
何旻安向来都是平和待人,可公司压力大,最近昼夜作息不规律,等待他处理的事情还很多,人也就不免浮躁起来。
两人很少和对方抱怨工作上遇到的问题,在很久之前两人不约而同地就达成了这个共识,专业不同,涉及领域也不同,和伴侣说这样的事情也不过是在徒增烦恼。
说白了还是两人边界感太强,任何事都不想麻烦到别人,何旻安倒是想让钟泠多多和他聊点工作上面的事,有时做个耐心的倾听者他还是很乐意的。
但钟泠就是不会,她把两人之间的事情分得太清了,好像什么事都走不进她心里。
果然,钟泠还是轻描淡写地几句就糊弄过去了。
“今早组会前一组的设计稿和我们组的一模一样,因为大头是我负责,所以对方说我抄袭,我的手稿放在家,今早没打到车,所以想找你帮忙。”
对面的何旻安听起来还比她急:“然后呢,后来解决了吗?你后来打到车了吗?”
“没有。”钟泠一开始还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蒋序说出来,后来还是打算实话实说,因为一桩一件隐瞒的事累计起来,纸终究包不住火。
“但是后来我遇到了蒋序,他直接把我送回家了。”
“蒋序?”
何旻安发出了这么一声疑惑,很显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钟泠会出现在那里。
要是何旻安再继续问下去,指不定事情会露馅,比如说是在哪遇到的,到底是公司楼下还是路边,不过这问题的答案钟泠自己都觉得荒谬,怎么就这么凑巧,蒋序就在一群等车的人里看到她呢。
钟泠不明白,但总归蒋序还是帮了她,要是没有蒋序这次他们小组就争取不到这个名额了。
这也是钟泠感到很苦恼的一件事,她向来有借有还,别人对她好她会还十倍,一分都不欠着,但对于蒋序,她不知道怎么还。
前两周她还对蒋序说出老死不相往来的那话。
他可真是一手烂牌打了个逆风局,让她欠他,这样就会有愧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