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点的时间,邻里街铺锁了门店,各自回自己家做菜吃饭,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纷纷探头朝他们这边好奇地。
钟泠干脆也破罐子破摔,她向来牙尖嘴利,平常文静也只是因为别人没有惹到自己而已。
“是啊,我就是着急去见他,难道要着急见你吗?”
钟泠还从未说过这样重的话,她轻咬住下唇,一下把蒋序拉她的那只手推开。
她向来处理不好这种针锋相对的场面,心情大起大落,但面上的情绪藏得自然,她收紧下颌,快步往单元楼的方向走去。
她没敢回头,后面一小段路程甚至是小跑起来,等到单元楼下,耳边的风声停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她才敢偷偷地往后看一眼。
却发现蒋序就站在几步远之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身材颀长,身后是一片洁亮的,站那跟个模特似的。
这样的场景在以前很是常见,每当她回头,蒋序都总会跟在她身后,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在。
褪去青涩,他们变成成熟的模样,钟泠有段时间在想,人只是靠吃饭来维持体力和长大,只是这种机械式的进食,那长大后的自己又和小时候有什么不同呢。
钟泠不懂,但她只知道他们之间别无可能,放弃现在的生活成本太高了,她已经有一段稳定的感情,没道理放弃去继续之间中断的一段。
因此钟泠对蒋序说:“不要在做无用功,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也很爱我的未婚夫,如果是因为这种事,我们以后也不要再见面。”
天暗了,路旁的太阳能灯在这一秒齐刷刷地按时亮起,橘黄色的,覆盖在白雪之上,让冰凉的雪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寒冷,但也只是在表层驱散了寒意。
路灯下蒋序的眼睛如黑曜石,目光灼灼,竟带了几分笃定:“你不会和他结婚的。”
蒋序这张嘴总是说出这些不饶人的话,钟泠听了有一丝气恼,她最讨厌蒋序这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你又不是我,你不能知道我心中的想法。”
“我就是知道不会。”
这样笃定的模样钟泠只在蒋序身上见过,好像他说一句什么就真的能实现似的,他那会就是有这个本事,高中说数学考147就考147,他说要天上的星星或许下一秒就有人送来。
钟泠带了点力气拧开门锁,蒋序是谁啊,凭什么他说一两句就会被他所左右。
那天晚上何旻安果真没来成,钟建国木着脸在一大桌子的菜前坐着,听电话里何旻安一连串的道歉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下次得空再来,我都一直在榆安的。”
钟建国也不好表现得太遗憾,免得别人误会他急着把女儿嫁出去,他也就这一个女儿。
自楼道间的不欢而散之后,钟泠还担心蒋序会跟上来和他们一起吃饭,要是几个人碰面多尴尬,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蒋序了,能说的她都说了。
好在后来蒋序和钟建国打了通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先走了,钟建国还想留他,他就说不打扰您女儿的头等大事。
这话真是一箭双雕,即表明了自己的礼貌周全,还表明了对中午自己不知情做了不速之客的歉意,最重要的是,让钟建国对这个未来女婿不好的印象又加了一分。
你说来又不来,说来又不来,这不是耍人玩吗?自己女儿都能请假回到,你又为什么不能。
老辈子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钟建国不期盼女儿能嫁一个大富大贵的人,但至少三餐四季,总要有时间来相互陪伴,不然又怎么能叫夫妻呢。
钟建国开始觉得女儿提出结婚的想法有些冲动。
现在人也没回到,蒋序也先上江城了,榆安这个点没有班车,而钟泠明天还要上班,部长不太想让她请假,因为第二天她要跟着去见个客户,错失这次机会后面再想晋升就难了。
好巧不巧,隔壁张阿姨的女儿正巧回来看母亲,这会正要开车去江城,钟泠正巧可以跟着上去。
因此这段提亲就这么暂告一段落了,回到江城以后,钟泠又开始投入繁忙的工作中,和何旻安见的面掰掰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平淡的日子就这么继续,每天的路线就是上班,画稿,见客户,偶有几次坐在沙发看窗外发呆。
提亲那天和蒋序碰面的事,也在每天的忙碌之中慢慢冲淡了。
钟泠有时都以为那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一场梦。
就当钟泠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下去时,突如其来的抄袭指控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来到工位,接了杯咖啡,打开电脑准备画稿,有个同事急匆匆地到她旁边,告诉她经理有事找她,还是一件很紧急的事情。
他们部门经理姓季,一个瘦高的中年男性,未婚,留着两缕细细的小胡子,喜欢中性打扮,老远看过去还真有点雌雄莫辨。
他脾气很是古怪,人称笑面虎,经常明话反说,钟泠刚来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他的阴阳怪气。
不过最近和季经理对接的工作多,钟泠向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前在国外也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毕竟做服设的人都比较有个性,钟泠很快就适应了他的节奏。
这边季经理小胡子吹得翘起来,手上那叠设计稿往桌面上一丢:“你的设计稿怎么和王善他们组的几乎一模一样。”
季经理气得胡子都要翘到天上了,钟泠还是他一个国外朋友力荐进来的,说是在设计这方面很有潜力,她入职进来绝对是不亏。
所以他带她见客户,攀关系见世面,没想到入职还没到两个月,就给他弄出这么大一纰漏出来。
季经理简直要气疯了,有个大客户是需要他们私下两部门争取,天知道他今早组会看到前一组方案和自组方案几乎完全雷同是什么感觉。
在此之前他信誓旦旦这单能划分到他们组,毕竟钟泠的初稿设计确实不错,但没想到让对方赢了去,诚信这方面在老板那也被大打折扣。
季经理吃不了这个哑巴亏,组会一结束他就气冲冲地找来钟泠来理论,毕竟初稿是从钟泠这里出来的,百分之八十的大框架由此定下,之后的小修改都是在其之上。
饶是钟泠习惯了季经理情绪的大起大落,但他突然发这么一大通火她还是有点被吓到,那叠设计稿扇出的风把她吓得往后退一小步,然而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钟泠面上依旧镇定,她始终保持解决问题的态度:“我抄袭谁的?”
季经理现在只想找人撒这通火,钟泠问的问题他根本听不进去:“你知道我今早开会我脸都丢到外空了吗?开会前我还和同事说这次应该轮到我们部门了,结果呢,狠狠地打了我的脸,我连稿件都不敢拿出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不敢拿出自己部门的稿件。”
季经理简直要气疯了,他一挥手差点把桌面上一个花瓶挥下去,最后坐回椅子上大喘气。
“你自己看吧。”季经理当回撒手掌柜,把对组的那份稿件和自组的稿件丢到钟泠面前,“你自己解决吧,亏我之前那么信任你。”
季经理平息了一些怒火,开始下逐客令:“出去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钟泠毕业工作这几年一直很顺,同事彼此之间很友好,之前在国外大家都是每天画画稿,然后开开心心下班,闲暇时会一起商量周末去哪个公园野餐,又或者讨论哪里有一家好吃的餐厅,职场上那些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可以说钟泠从来都没有经历过。
或者说在之前那个公司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又或者说太幸运了,一直都是顺风顺水,入职后一路晋升。
毕业刚入职就有个前辈曾告诫过她,无论所处环境怎么样都不能放松警惕,他们设计这个行业就是内幕很多,互相抄袭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因此再怎么麻烦,钟泠都会保存稿件的初版和过程,电子版和手绘版她都有。
这次单子接的是一个老总的,一单就能抵一个部门三个月的业绩,因此人人都想拿下这单,公正起见,上面总监说就以投票的方式来选,哪个票多就哪个组来负责,当场投票也当场选出来,最大限度地保证公平公正。
季经理的意思就是让她立马给出一个解释的理由,这下班也上不下去了,何况平白无况遭人污蔑,是谁都要立马给自己找清白。
钟泠第一次处理这种事,难免心里有些慌,但回工位路上她想自己什么证据都保存了,悬起来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这单子她和季经理前前后后忙了有小三周,没道理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人窃取劳动成果,也不是一句抄袭就能给所有事情下定论的。
好巧不巧,一个最关键的过程稿钟泠没存到云盘里,那时候下班已经有好一会,这层的保安过来催促关门,她顺手就把文件保存在电脑某个磁盘里,后续用的时候也是直接拿出来用。
钟泠点开常用的工作磁盘,她偶尔在群里对接的文件,为了查找方便,她也是直接存进去,鼠标一点击,她顿觉头皮发麻,磁盘被清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有。
钟泠点开其他的磁盘,同样的,都是一片空白,被删得什么都没留下。
她退出文件界面才发现,电脑屏保换成了她刚入职的那一张,精心摆放的绘图软件也没有了,整台电脑像是被人格式化过,把她入职这两个月的工作痕迹擦除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钟泠大脑都跟着一起变得空白了,但随即她想起家里还存有一些手稿,立马就想赶到家里。
江城这个点可不好打车,他们这边城区规划不是很好,也因为年代久远不好轻易更改,大多数路都很窄,人流量又大,这些年发展起来后堵车经常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