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就停在不远处,车身流畅,通体漆黑,如雪中静静潜伏的黑豹,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钟泠早早就认出是谁的车,之前在接父亲出院的时候她见过的,原本往前的脚步钉在原地,一步也移动不了。
手机振动一声挤进一条消息,钟泠点开,是蒋序发过来的消息,就简明的两个字。
“上车。”
钟泠目光紧紧盯着那两个字,像是要盯出骷髅来,脚步却还没有动弹。
一人一车相互对峙,钟泠一咬牙,踩着步子往前走,一把拉开了后座的门。
车里面温度很高,像放了一个暖烤炉,钟泠刚坐下立马被暖意包围。
她坐在驾驶位的正后方,也就是蒋序的后面,避免了直接的视线碰撞,但只要她稍微注意一下,就会发现前面的中央后视镜有一双眼正在直勾勾地看着她。
钟泠扭头赌气看窗外,窗外树木光秃秃的,千篇一律的白,实在是没什么好看,但她还是紧紧盯着。
双闪灯规律的嗒嗒声充斥在这个密闭的环境里,好似一个催人的压缩泵,一点一点把空气挤压到极限。
先是蒋序先开口:“把我当司机了?”
也就只有蒋序有这个本事说一两句话就能把她的心情激得翻山倒海,钟泠强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愣是直直迎上后视镜那道目光。
“为什么是你来接我?”
声音藏不住她的情绪,尾调有些激动地往上扬。
“那你为什么要上来?”
钟泠气炸了,伸手要去开旁边的把手,蒋序快她一秒,在她要拉开的时候先行一步锁了车。
“你什么意思?”钟泠冷冷地质问道。
蒋序像是和平常那样游刃有余,指骨轻叩方向盘,提醒道:“安全带。”
钟泠依旧没动,两人都是犟脾气,谁也不想退一步。
原本松握方向盘的手扣紧了,蒋序死死盯着钟泠的眼睛,天知道那天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她差点就杀去她面前质问。
可是能质问些什么呢,他空缺她的生活这么久,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让他加入进来。
平常过得顺风顺水惯了,没想到会在这里栽一个大跟头。
他终于敛起眼中的锋芒,再提醒了一次安全带,语气也缓和下来:“不是要去批发市场拿货?去晚了等会要等久了。”
钟泠依旧油盐不进,一边手搭在要开门的把手,一副随时要下车的样子。
她是万万没想到蒋序这么大胆,何旻安都说由一个陌生同事来接,却没想到半路被他杀出来。
钟泠想自己也是傻,知道自己还上他的车。
长久的静谧弥漫在两人之间,谁都不想各退一步,还是钟泠手机进来的一道铃声打破了这场静谧。
是钟建国打来的电话,问她中午还回来吗,他刚买完菜回来,准备把饭煮上。
钟建国最近应该是着凉了,才说两句便咳嗽一声,钟泠放下此前车内的僵直,有些担忧地问道:“爸,你感冒了?”
钟泠住院期间有向医生了解钟建国的肺炎,虽然是轻度,但稍微着凉或者是感冒都会复发,平时需要多多注意,这种病情发展很快,以免轻度发展为重度,尤其是钟建国这样上了年纪的人。
钟建国把手机拉远,又轻轻咳嗽了两声,尽最大的努力压制住声音,但还是被钟泠听到了。
“不是感冒,就是单纯的嗓子不舒服,不用担心。”
“嗓子不舒服就是要感冒了。”钟泠皱眉说道。
钟建国连忙应到:“好的好的,我会注意多添衣服的,不用担心我。”
钟泠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她一天天长大,父亲也在一天天变老,身份也不断发生转变,她成了那个操心的人。
她也算知道了,有些父母为了不让不在身边的子女操心,子女说什么他们都满嘴答应,可到底能不能做到,还说不定。
就比如钟泠之前和钟建国说进货时雇个人手帮忙就行,比如说找街对面的小张,钟建国那会是答应了,可今天还是计划上来一趟,要在寒风中自己一个人前往批发市场。
料是批发完货物又要自己一个人分类摆放,那么大个箱子,又要从三轮车上搬上搬下,钟建国腿脚又不是很方便,这样一想就很危险。
对于上次半夜医院打来的抢救电话,钟泠仍然心有余悸,她再也不想重新经历这一遭了。
这趟货钟建国是无论如何都会进的,之前说要给钟建国找人手帮忙的事,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也并不是很好找,至少也得回到家找附近可靠一点的人。
电话里钟建国的声音又传过来:“还是说我就煮一个人的饭就好了?要不不去批发市场了,你们回来吃个饭就好。”
其实想回去还有其他的办法,比如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下单一辆货拉拉,去批发市场拿货后再回榆安。
左右都不可能只有蒋序这一条路。
钟泠眼神示意蒋序给她开门,这一看才知道,镜中的那双眼一直在看着她。
自从上次蒋序挑明开来以后,钟泠再也不畏惧他的对视,大胆地迎上去。
却没想到蒋序不动声色地解开安全带,咔哒的一声,下一秒,她的手机也被接过去了。
钟泠瞪大了双眼,一时之间没想到要抢回来。
“钟叔,我们俩回去。”
“对,那边正好有项目要做,顺路回去的。”
“好。”
蒋序三言两语就把她此前纠结的事情解决了就好,手机又重新回到她手里。
电话里钟建国的声音听上去很愉悦:“钟泠,叫小序慢点开车啊,注意安全,我马上就把饭煮上,等你们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钟泠差点就想把手机摔到蒋序脸上。
“把安全带系好。”蒋序就提醒了这么一句,语气自然,“等会去晚了又要等货。”
钟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她又不好再把电话拨回去,只好独自一人生闷气。
明明是何旻安和她回去提亲,这会变成了带蒋序回去,这像什么样?
把安全带系上,他们出发了。
他们来到批发市场的时候也没有很晚,钟建国嘱咐需要的东西都还有货存,并不需要等很久,等工人把箱子搬上车就可以了。
第一个搬下来的工人一见车标便犯了难,虽然他不是很懂车,但几个豪车的标识他还是懂得的,箱子还抱在手上,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蒋序打开后车厢,指挥工人把纸箱放进去,他自己也搬了一箱,一起放在后车厢那里。
他今天开的不是越野,后车厢空间不是很大,但放满一半的时候他还是叫停。
“师傅,剩下的帮忙放到后座来。”
两个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座干净敞亮,他们这纸箱一直堆在仓库,有的还带了点灰,实在是不想糟蹋那样好的皮革位置。
有些有钱人很爱惜自己的车,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保养,更别说是这样的豪车,保养费都远超于他们一天的工钱。
其实一位师傅年纪比较大,考虑得也比较周全,他提醒到到纸箱旁边用来密封的钉子可能会划到座位,上面可能会有划痕,尤其是这种上好的皮革座位,
蒋序说没关系,还帮忙把后座的车门拉开,两个师傅闻言把纸箱依次放上去。
很快,后座堆满了箱子,垒起来的还差点碰到车顶。
工人们搬完箱子,蒋序又从前座拿出几瓶矿泉水,递给帮忙搬东西的两个师傅,师傅本来都想走了,拿到水的时候都有些诚惶诚恐。
钟泠刚才在店里和老板做最后的清算,付完钱出来,一阵风把她吹得瑟缩了一下,她赶忙要上车避风,拉开后座一看,全是满满的纸箱,连点位置都没有了。
一瓶矿泉水递到她手边,钟泠知道那是刚才蒋序递给师傅多余出来的,她向后一步和蒋序拉开距离。
“你故意的?”如水洗一般的眼睛狠狠瞪过去,但在蒋序看来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这话听来蒋序似乎很受用,没看出来他有一丝恼怒的迹象,他把手中的矿泉水晃了一下:“需要我帮你打开吗?”
钟泠又瞪他一眼,那几个词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她嘴里冒出来:“谁大冬天的喝凉水。”
说完她立马噤住嘴,高中那会她常见蒋序带一瓶矿泉水,一年四季都只带这么一瓶,两人偶会呛嘴,那时候蒋序和她吐槽榆安的冬天可真冷,她呛他冬天喝冷水不冷才怪。
这话一说出两人当场就愣住了,钟泠一跺脚,把前座车门拉开,一股脑钻进去。
蒋序看着紧闭的车门,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从前车绕到驾驶座时轻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