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泠回到家心情才稍作平静下来,把大衣和包包挂在架子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她瘫倒在沙发上。
发作情绪的后坐力是不容小觑的,她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脑海闪过一段段过去的碎片,和蒋序初识的,高中一起上下学的,最近发生的……一片片浮现出来,明明是完整的碎片,但裂开就是裂开,怎么拼也不再拼得起来。
但事实就是她真的能从其中抽身出来吗?
从接受那张支票开始,她就已经不能完全和蒋家斩断开来,如果没有那笔钱,她怎么能得以出国,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工作,又怎么能遇到这样的未婚夫……
她本以为那张支票是落幕,却没想到是竟是缠绕的开始,这份被迫接受的恩情她怎么还也还不清。
支票里有三百万,上学的学费虽然不用她交,但也至少一百五十万起步,这些年攒下来她也就只攒了一半左右。
支票里的钱她其实一分都没动,穷到一天只有两个馒头的时候她都没动,年少气高的气性一直延续到现在,她一直想攒够学费那天一并都退回去。
突然起来的手机铃声打断她的思绪,是何旻安的电话。
他那边背景音还很嘈杂,大概还在公司,说话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忙完了吗?今晚有空吗?”
其实还有卫云舟的设计的草图没完善,但这件事推到晚上也还能完成。
钟泠压下此前烦躁的情绪,她问:“怎么了?”
因着此前大起大落的情绪,她说话的语气有些生硬,但何旻安平常听她说话声音这样惯了,并不察觉有什么不同。
“想今晚和你一起吃饭。”
“好啊。”钟泠垂下手,细细攥着沙发边缘的花纹。
时间从来都只有往前走的方向,处于时间之下的人也只能被推着走,也几乎没有回头路的机会。
何旻安挑了家中规中矩的饭馆,没有精致亮堂的灯光,拉了一盏灯泡,桌子是上了年纪的木桌子,整间饭馆的装扮和他们小镇的大排档没这么区别。
吃过那么多高档饭,这样一顿家常便饭还是最深入人心,钟泠吃饱饭后喝了口饮料,这样简单的一顿饭是她小时候最满足的,她向往的一直是平静的生活。
她擦净嘴,问旁边早吃好的何旻安:“今天怎么有时间请我吃饭?还在这样的馆子。”
两人都吃不惯英国菜,而中国餐馆的份量又很大,一大锅米饭,一大盆菜,所以上学那会在一起之后两人就常常一起拼饭,不过为了省钱大多时候都是吃何旻安做的饭。
这样一顿饭都唤起了两人的回忆,好似回到了当时还青春的时候,他们工作以后,这样简单粗暴的一顿饭都很少有了,取而代之的都是打包好的精简的饭盒,打工人哪有时间出来吃饭。
“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会没时间?”何旻安笑道,“朋友推荐的馆子,说是很好吃,而且量大管饱。”
量大管饱的餐馆是两人在上学期间一直所追求的,听闻钟泠会心一笑。
“吃好了吧,走吧,去散散步。”何旻安牵起钟泠的手。
轻飘的雪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砸落至地面。
餐馆后面有个小公园,因着大雪覆盖,小道上没什么行人。
他们停在一棵树木的挡风处,何旻安问钟泠:“想什么时候订婚?”
钟泠摇头,顿了一下:“直接结婚吧。”
何旻安有些愣住,捏她的手调侃她:“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自那以后一切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婚礼时间,婚礼场地,需要联系的宾客,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人来解决。
主要是何旻安那边的宾客会多一点,出于工作需要,他结识的朋友比较多,父母那边的亲戚也会比较多。
与之相比钟泠这边就比较少了,高中之前的同学都没什么练习,大学比较合得来的朋友都还留在英国,关系也没好到大费周章坐一趟飞机过来,真正算下来,能来婚礼的也就只有她爸爸还有姑姑一家。
不想太过复杂,两人一致同意一切从简。
喜帖何旻安已经拜托朋友在做了,是他自己的设计,钟泠想看他还神神秘秘地摇头,说还没到时候,才刚到选材料的阶段。
钟泠故意怼他说日子还没定下,怎么都开始设计喜帖了,何旻安捏她脸说,因为要做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时间哗啦啦如流水,转眼到了何旻安正式回钟泠家提亲的日子。
提亲是结婚过程中一个重要的一项,不是说一个电话就能糊弄过去的,榆安当地的习俗就是需要男方提着彩礼上门去拜访。
两人在日历上选了个好日子,其实也没得选,也只不过是今天何旻安比较有空,他还尽力把一些杂事提前完成,为的就是今天不会有过多打扰。
前一晚钟泠才和钟建国通电话,钟建国说他们怎么不提早说,他都没准备好什么。
“不用准备什么。”钟泠说,“就回去吃顿饭就上来了。”
钟建国叹一声气:“早知道我今天进城拉货,还可以买一些好菜。”
“不要紧的。”
电话将挂未挂,钟泠随口问道:“那你本来在哪天想拉货?”
“明天呀,但明天你们来的话我就后天再上去。”
钟泠又问:“东西多吗?”
“不多,装满半个三轮车而已,怎么了?”
钟泠思忖片刻,开口道:“要不我叫何旻安一起绕过去一趟好了,反正顺路,你也不用再上来一趟。”
“这样好吗?”钟建国还有些迟疑。
“就这么定吧。”钟泠说。
来一次批发市场进货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三轮车前面那挡风牌也只是象征性地挡风,真正刮起风来一点都挡不了。
自从钟建国出院后就比较听钟泠的话,大抵也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也给子女带来了麻烦,现在钟泠说什么就是这么。
挂完电话后钟泠给钟建国发去消息,问明天能不能绕道批发市场一下,给钟建国拉几箱货,何旻安痛快应下。
只是临到出发前又出了变数,何旻安公司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他亲自过去处理一下。
本以为半小时就足以,没想到拖长到一个小时,再由一个小时拖长到两个小时。
钟泠原先还在整理钟建国让她买的货物单子,以便等会到批发市场不耽误时间,整理完也快出门了,却被何旻安告知会晚半个小时过来。
这半个小时结束,却迟迟等不来何旻安的电话,钟泠后来都在沙发上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了。
钟泠今天也是请了假过来的,调班调到下周,下周周末她有一天需要去上班。
钟建国打电话过来问她:“到哪了?东西拿得怎么样了?”
钟泠隔空摇头:“还没开始回去。”
钟建国“诶呀”一声:“要不就不去批发市场了,去晚了要调货,又要浪费一段时间。”
“没事,等一会不要紧的。”
“要不直接回来吃饭就行了,绕过去又要等,等你们回到可能都到下午一两点了,还吃得上饭吗……”
钟泠后来都翻出平板来画稿了,笔也拿出来了,才终于接到何旻安的电话。
她原本都想说要是今天回不去,她干脆下午去公司上班,也没别的什么原因,纯粹是因为在公司效率会更高一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也才刚入职没多久,直直请一天也不太好。
他们公司本就是互相配合才能运转,今天她工作没完成,就会有同事那部分的工作拖延到下次,而下次垒起来的工作量就会增加,难免会对她有怨言,昨天她向组长请假的时候组长都和她摆着脸。
何旻安那边机器的轰鸣声很嘈杂,好像是供应商那边的材料临到关头出了问题,不知怎么的质量有百分之八十都不合格,现在甲方那边催着要,但也实在是变不出这样的一笔材料,所以现在只能由他这个老板出面解决。
“泠泠,你听得到吗?”何旻安几乎是喊出来,他那边声音乱,偶尔还盖过他声音,他以为钟泠也听不到。
“我听得到。”钟泠静静地说。
何旻安刚要说些什么,被旁边的同事叫去,他回应了几句,几个专业术语从电话里飘出,钟泠听不懂。
“泠泠,你还在吗?”
建材厂闷热,大冬天的,额间竟也被闷出了豆大的汗水,何旻安抹了一把脸才发觉。
“我在。”钟泠应到,见何旻安那边情况紧急,她主动提议道,“你先忙吧,去见我爸的事等之后我们有空再说。”
何旻安忙拦住她:“你先别挂,就今天,没有其他的日子。”
“你先回去,我忙完这边就回去,还要赶时间去批发市场是吧?没关系,我叫朋友拉你回去,顺便去批发市场,之前不也说正好找时间回去看钟叔的脚踝吗。”
“你就在家好好等我,我忙完就回去了。”
何旻安百忙之中全都帮她安排好了,那她还能说些什么,也就只能应下来了。
她也不想让父亲再跑上来一趟拿货,大雪天的,天冻到心都颤,还要在寒风中吹上一个小时,她父亲前段时间才刚住过一次院,再被风这么一吹,不生病才怪。
钟泠在事先确定好来接她的就是何旻安的一个同事,她事先不认识的,只是她没想到,何旻安安排来接她的朋友,竟然是前段时间她才见过面的,也是最不想见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