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的灯亮得格外早。
那是悬挂在机械心脏下的巨大吊灯，款式有些像富人家的水晶吊顶，刺眼的白光可以照清居住区每个简陋的帐篷，每个神情麻木的幸存者，他们或呆滞或缓慢劳作，没有生出什么声响，高大的雇佣兵扛枪站在高处，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在这样的监视下，他们生不出一点逃跑的念头。
不过在几天前，这里确实发生了一场十分凶险的变异虫潮，不少人亲眼目睹变异虫撕咬人肉的场景，这让避难营里多出了些紧张的气氛。
也多了些…生气。
于是在这几天，有很多人会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展露出自己被咬烂的伤口，脸上居然流露出难得的神采。
余老头无心听这些。
五天。
他和那群不省心的孩子们已经断联了整整五天。
此前从未有的可怖的变异虫潮，还死了人，他这些天无比焦躁，穿梭在各种人群里，企图多获得点消息。
譬如说，孩子。
地下十层不算宽敞，整个避难营共有十七层，每层三到四个区域划分。偌大的洞穴了挤挤挨挨了几千人。
余老头身上是新换的工服，头顶是个破了个角的工帽，他踩过半弧形的悬空栈道，弯腰穿过一块矮小的隧道，目光不自觉飘向机械心脏的位置。
原本是完好无损的，被异能者又是用枪崩，又是用火烧用雷劈的，碎开成了好几瓣，露出里头骇人的巨大虫巢，暂时还没拿去处理。
爆发虫潮的那天，他被带到一处通道做修复工作。避难营的地下结构极其复杂，通往不同的楼层，往往不是依靠那些看得见的栈道或是吊梯，而是深埋在土地中交错缠绕的通道。
大多数人弄不清那些复杂的通道，他们被固定在属于自己的层数，上不去下不来，像被圈养起来的猪仔。
余老头一直在记路，他年轻的时候方向感好，天岚城大大小小的路都能被他记在脑子里，可惜他现在年纪大了，整整五天，只记了一小点。
没用的老东西。
余老头习惯性地吧咂了下嘴，一个含烟的动作。
前面是几个彼此相熟的修理工，余老头这些天跟着他们。
“你们瞧。”其中一个修理工不怕疼地撸起袖子，指着发黄脓的伤口给其他人看，“虫潮爆发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哎哟，那可真够吓人的，变异虫张大嘴巴，能把你胳膊咬断大半。”
周围阵阵倒吸气的声音。
“幸亏有我们的护卫队，不然我这条命得交代在那一天。”
护卫队就是那些雇佣兵。
修理工们无一不在感慨他的好命。
他们看向雇佣兵的目光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崇拜，被关在地下避难营太长时间而生出的怨气，在顷刻间消失。
他们沾沾自喜，他们松了口气。
余老头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们并不是像他一样被强制带进避难营的，他们也不知道在这是“等死”的。
不过这些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想找儿子，找孩子。
“护卫队在前面。”有人叫了声。
护卫队？
透过前面修理工紧挨的肩膀，余老头看到几个全副武装雇佣兵，一个表情严肃的男人站在中间擦拭手里的枪。
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个人就是避难营的头儿，叫什劳子郝仁。
呸！
余老头假装摔了一跤，掌心迅速擦过地面，把脏兮兮的灰往脸上一抹，又做出歪鼻歪嘴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傻子。
“首领。”
“首领。”
雇佣兵叫郝仁队长，在避难营里生活的幸存者则大多叫他首领。
郝仁朝他们颔首，并未注意到藏在队伍里的余老头，他的目光扫视一圈，钉在那个受伤的修理工身上。
“出来。”郝仁声音严厉。
那修理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上前的雇佣兵扯出队伍，用绳索绑住了手。
发脓的伤口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他的伤口一直没有好转，里面还能看到变异虫撕咬的牙印。
这伤口看着实在吓人。
刚刚拉他出来的雇佣兵情不自禁往旁边退了一步，举起了手里的枪。
“不要慌张。”郝仁的声音放缓。
但他这样说，却并没有制止雇佣兵举枪动作。
郝仁上前一步，将一条黑色铁块的吊坠在修理工眼前晃了晃。
余老头认得那个，他手腕上也有一个类似的，怎么脱也脱不下来。
艹的！这玩意儿压制他的异能！
余老头看不懂郝仁的动作。
可在短短几秒钟时间，异象横生，原本目光清明的修理工忽然双目赤红，手指生出和变异虫如出一辙的利甲，他仰头嘶吼，瞬间挣脱开束缚他的绳索，衣服爆裂开，胸前长出大团黑毛。
和变异虫胸前一样的黑毛。
和变异虫脸上一样的硬壳。
和变异虫一样…一样的。
他在变成一只虫。
余老头瞠目结舌地看着，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嘶，疼的，没眼花。
“嘭嘭！”
两声枪声响起，各打在修理工的两条大腿上，趁着修理工倒地，又有一个雇佣兵上前一起绑住了他。
郝仁轻叹了一声气。
“又是一个被感染的。”郝仁身后的雇佣兵说道。
另一个雇佣兵也小声说：“最近怎么这么多人被感染？”
是啊，怎么这么多人？
郝仁望了眼巨大的金属心脏。
尤博士明明说过，那种病毒明明只能通过人形变异体传播，是他的疏忽让人形变异体混了进来，还是说现在不管什么样的变异体都能传播那种病毒？
郝仁目光沉沉，“把他带到十四层去，尤博士一定有办法的。”
“是。”
郝仁和雇佣兵走远了，余老头听不清他们还说了些什么，他们一走，这群修理工也开始窃窃私语。
“感，感染了。”
“他的唾沫刚刚喷到我脸上，啊！我要回去洗脸，我需要用水洗脸！”
“尤博士也许会治好他的。”
“得了吧，已经死透了。”
有修理工心有余悸地摸摸手腕上的手环，“还好有尤博士给的手环，我才能活那么久。”
余老头一听，凑上前去，从口袋缝里摸出半根珍藏的烟，咬了咬牙才舍得递过去，“怎么说？”
修理工瞥了他一眼，“新来的？”
余老头应了声。
“这是尤博士找到的手环，一旦你得到阿兹拉尔之神的认可，你就能得到祂的庇佑，从手环中获得无穷的力量。”
修理工虔诚地说完，又看了眼余老头问：“你也是异能者？”
余老头点头。
“等你得到阿兹拉尔之神的认可，这股力量将不再抗拒你，你的异能会变得更加强大。”
修理工凝视地上那摊血迹，“阿兹拉尔之神会庇佑祂所有的信徒，一旦有人感染了病毒，就会变得像他一样，我们发现了感染者，就可以避开感染者。”
余老头琢磨这些阴嗖嗖的话，有点拗口地问：“怎么样得到阿…的庇佑？”
“顺从祂的指引，不要抗拒祂。”
“哈，简单来说，不要离开祂。”
修理工双手合十跪到了地上。
嘶——
余老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砍了。
余老头不停搓自己的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停在他身后，他肩头一沉，有人在用手按他的肩头。
谁？
余老头差点叫出来，扭过头的瞬间，余光瞄见一点熟悉的影子。
……
避开人后，四周静悄悄的。
余老头被夹着两条胳膊带过去，后背靠上石壁也一声不吭，直到借着眼角一点泪光，他看清面前的祁昭，才压着嗓子也说不出话，“呀”了几声。
他拍拍祁昭的肩膀，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好小子。”
“老头。”祁昭声音也很低。
余老头用拳头撞了下他的肩头，“臭小子，这些天都死去哪了？”
“我们躲在一条通道里。”
祁昭简短说了最近发生的事，说到最后，余老头沉默地低下头去，这是少有的样子，他看起来想冲出去打架。
毕竟他年轻的时候，可没少干这种冲动的事情。
维修厂的孩子和曙星会的人短暂地安置在幽深的通道里，那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供给，只有当时被避难营搜刮的一些食物，汇合时偷摸带走了箱红薯。
他们撑不了太长时间。
祁昭是速度系异能者，遇到危险反应快也跑得快，于是他自告奋勇，穿梭每条通道去找食物找出来，而避难营里的人眼下在头疼变异体的事情，恍若忘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