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持续的寒颤后又变得滚烫,祁昭终于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有那么一瞬间,祁昭觉得自己的大脑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陷入病痛中昏昏沉沉,另一半被迫保持清醒。
小孩卖力扇来的风并不大,拂到他身上什么也不剩,颇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只是颤抖的哽咽声掺杂在一堆“一二三四”中,存在感很强。
祁昭不得不集中注意去听。
他家小孩好久没哭成这样了,陆禄安真正难过的时候从不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而是含在口中细小的呜咽。
发生什么了?
祁昭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下一秒,余祺祥就推起陆禄安的肩膀,激动地说:“活了活了,祁哥活了。”
陆禄安嘴里嘀咕的“一二三四”立马停下来,抿起唇,紧紧盯起祁昭的手指,盯了好久也没看到他动,眼眶里又蓄满了眼泪,要落不落。
“真的,我没有骗你。”余祺祥举高拳头,“别,你别哭啊。”
陆禄安没吭声,只是不停用手背抹兜不住的眼泪,好一会儿,他才看到祁昭的手指在地面轻轻一点。
“你看你看,我就说祁哥动了。”
陆禄安一把推开面前的余祺祥,急冲冲趴到地上,探出食指去碰了下祁昭的手,“大鸟哥哥,你是不是醒了?”
说完,陆禄安继续盯祁昭的手指,鼻尖几乎要贴上去。
那根手指蜷了蜷,陆禄安立即咧开嘴笑起来,“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哦,大鸟哥哥你肯定已经早醒了,在和我玩对不对,不玩不玩了哦。”
祁昭眼皮颤了颤,总算是扯开条缝,看到趴在身边乱糟糟的陆禄安。
他头发在头顶卷成了一个尖尖,身上穿的还是睡衣,胸前印了一大块光明骑士的图案,只扣一半扣子显得邋里邋遢,此刻他撩着睡衣下摆,露出肚皮在外面受凉,看得祁昭眼皮一跳。
祁昭下意识训他,却被陆禄安抢了个先,“你胆肥了是不是,你一点也不听话,在这样下去小心我揍你。”
起初还带着哭腔,但陆禄安越说越激动,小手往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下。
祁昭沉默了,转头闭上眼睛。
“大鸟哥哥大鸟哥哥。”
陆禄安见祁昭眼皮又掉了回去,刚刚咧开的嘴角也是一收,趴在祁昭身上,手指去扣他的鼻孔和眼皮。
“你干什么陆禄安。”祁昭被迫睁开眼睛,轻轻骂了声。
“嘿嘿,又活了,嘿嘿嘿…”
“滚去把衣服穿好。”
陆禄安在祁昭怀里翻了个圈,扒拉来自己的衣服往身上套,边穿边嘟囔,“滚去把衣服穿好陆禄安。”
祁昭顿感头痛,醒来后麻木的四肢总算缓过来些,他伸手给陆禄安抚平衣角,之后熟练地拉高拉链。
全程陆禄安都一个劲盯他。
“一边去,坐好,你重死了。”
听祁昭喘了声气,陆禄安麻溜地滚到一边坐好,小手贴到祁昭背上,“哼哧哼哧”扶他坐起来。
即便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祁昭靠上铁皮坐好后,还是说了句“谢谢”。
“外面发生什么了?”祁昭问。
一听到祁昭说起这个,陆禄安连忙爬起来,笔直站在祁昭面前。
“坏人,是坏人!”
眼下在祁昭面前,陆禄安显然有了底气,提起那个拿枪对准自己的士兵,他甚至不屑地跺了两下地面。
“他就这样拿枪哦…”
陆禄安单手操作不方便,把卢卢交给向丰羽,他最好的朋友很好地配合了他,举高卢卢,枪口抵上陆禄安的额头。
“嘭嘭嘭,我当时肯定是快死了,子弹撞到我了嘛,我的脑袋好疼好疼的。”
陆禄安抱住自己,像是在发抖,转眼又昂首挺胸起来,接过卢卢,学士兵的姿态抬起下巴,拿鼻孔对人。
“你,叫什么名字?”
陆禄安把卢卢还给向丰羽,在他面前低下头瑟瑟发抖,“我,我叫陆禄安。”
陆禄安回到之前的位置上,“哈,好好笑的名字哦,说说看你们这里有多少小孩,有没有生病的人啊?”
到这里声音猛地抬高,陆禄安板起小脸对祁昭说:“你啊,你就生病了啊,但我是肯定不会说的,嗯,就算他拿着枪吓唬我我也不会说的。”
“害,大鸟哥哥你知道的,我可勇敢了,我才没有被吓到呢。”
“嗯,我就说,没有没有哦,他又吓唬了我一次,和后面的人说,去,把他们都带回避难营。”
“哈,避难营我都不认识,为什么要去,我就问他能不能不去…”
陆禄安站在“士兵”的位置上,压低嗓音发出三个音,“不可以。”
末了,注意到祁昭神色淡淡,陆禄安临场发挥,大喝一声,攥起小拳头往胸口上打了两下,随即仰头甩着满头小卷发,“啊啊啊啊——”
“不去,就是与我们为敌!”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台词,一下激活了向丰羽某些记忆,他和陆禄安一起啊啊大叫,双手捶胸并甩发,喊出那句经典台词——
“不去,就是与我们为敌!”
……
祁昭怀疑自己起得太猛了。
好颠啊,这么颠的小孩,这辆车上居然有两个…不,是三个。
看着陆禄安、向丰羽和余祺祥他们三个又混在了一起,祁昭叹气。
当然,更多时间还在思考别的。
陆禄安的话虽然有夸大的成分,但不难听出现在很危险。余老头不知所踪,这时驾驶舱里进来一个高大的士兵,一言不发直接启动货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