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禄安是个锲而不舍的孩子。
在祁昭耳边念叨了好几天后,终于拥有了自己心心念念的藏宝洞。
就在床铺边边的角落里,祁昭用几块木板搭出一个木箱,细心地刮掉表面的木刺,给陆禄安放进了被子里。这几晚陆禄安都抱着它睡觉。
这几天天亮得越来越晚,即便到了大中午,天色也是灰蒙蒙暗沉得厉害。
余老头屈腿在副驾那休息几小时,起来用冰水抹了把脸,和祁昭换班。
孩子们都还睡着,祁昭按了下有些胀疼的额角,脚步声很轻,熟练找到他和陆禄安的床位,小心躺了进去。
陆禄安的睡相依旧不好,还趴在木箱上,一条腿伸出被子,另一条腿曲折起来压在肚皮下面,他的脸颊贴在木箱边缘压出了一片红印子。
凑近些,能听到他均匀绵长的呼吸以及一些细细的鼾声。
祁昭有点佩服他,这种姿势让他睡觉肯定是睡不着,醒来的时候更是哪哪都疼,可他醒来还是活蹦乱跳的。
“小猪。”祁昭伸手把他的腿塞回被子里,捏了下他的鼻子。
说话时鼻音有点重,也许是长时间没说话的缘故,祁昭没放在心里,头一歪挨着陆禄安睡了过去。
被窝里更加暖融融。空气里有炭火的气味,混有旧棉被的尘味,火炉依旧在响,但并不显得嘈杂…熟悉的气息都让陆禄安格外安心。
又熟睡了好久,他是被热醒的。
渗出的汗密密地覆在后背,让合身的衣服变得黏糊。脸也很热,像是贴在火炉旁被烤过的一样。
陆禄安迷迷糊糊睁开眼,视野里有对黑翅膀随呼吸轻轻抖动。
是大鸟哥哥的翅膀。
陆禄安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挪了位置,张开手臂一把抱过去,挤进祁昭怀里,被他身上的热气烘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嘴巴跟着张开。
好烫好烫啊。
陆禄安呢喃了两声“大鸟哥哥”,祁昭反而把他拥得更紧,他徒劳地蹬了蹬腿,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哦?
陆禄安用他刚醒还是一团浆糊的脑袋瓜子思考片刻,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外面突然响起几声枪响。
“嘭嘭嘭——”
是真枪实弹。
枪声后货车被猛地逼停。
陆禄安一下子睁大眼睛。
突如其来的响声把孩子都吵醒了,但他们显然没意识到什么,揉揉眼睛,看着彼此,都是一脸懵圈。
“是枪是枪!”
陆禄安一骨碌爬起来,卷毛乱糟糟地支棱。他用力推推祁昭的胳膊,想把他叫醒,“大鸟哥哥大鸟哥哥。”
祁昭没有动,陆禄安又推了两下,掌心碰到他烫死人的皮肤,愣了好几秒,小声:“大鸟哥哥?”
祁昭的眉头紧皱,在陆禄安的叫唤声中吐出一口干燥的热气,于是陆禄安很快想到,这么烫,是生病了。
生病…
陆禄安的脸顿时吓得发白。
他两只手攥住祁昭的胳膊,来回摇晃,“大鸟哥哥呜呜,大鸟哥哥你不要死不要呜呜呜…”
几乎是喊出声的同时,眼眶里兜不住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一颗接着一颗,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顾不上擦,吸吸鼻子,穿着单薄的衣服一股脑冲到了厢车的铁门口,小手扣住门缝,使劲去掰。
可开关处余老头用异能加固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很难打开。
陆禄安便拼了命地用身体撞,还自言自语给自己加油打气,“没关系的,医生扎一针就好了哦,打针就能好了…呼哈呼哈,医生很快就要来打针了…”
坚固的铁锁磨得陆禄安小手通红,他嘀咕得更起劲,“哎哟好疼,哈!我马上就能打开了,呜呜呜,我很快…”
陆禄安擦了把眼角的泪,眼前的视线不断模糊,哼哧哼哧喘大气。
这时冷不防的伸来一只手握上铁锁,硬生生把锁捏烂了。
他回头看了眼,映入眼帘是祝英苍白的脸蛋,在发力的瞬间,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在眼尾附近的皮肤血管浮现,过了几秒,她就大喘气起来。
“祝英,你醒了?”陆禄安说。
“少废话,还要不要…”
“我不能和你说了哦,我要出去找医生老师,他要我找来给大鸟哥哥打针…打针很疼很疼的,大鸟哥哥到时候肯定会哭鼻子,嗯,肯定是这样…陆禄安就不会哭鼻子,大鸟哥哥就醒过来了…”
陆禄安语无伦次地小声讲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最后看了眼祝英,咬牙往前推,面前的铁门随之缓缓敞开。
阴沉的天光泄露,陆禄安刚扯开嗓子喊了声“医生老师快来救救呜呜呜”,冰冷的枪口毫无征兆地抵上他的额头。
寒风猛地砸上陆禄安的身体,金属的寒意紧贴皮肤,他只觉脑袋一下被冻住了,深紫色的眼仁骤缩。
……
“叫什么名字?”
低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陆禄安像小机器人似的一卡一卡抬头,对上了一双凶戾的眼睛。
陌生的高大男人站在厢车前,半边脸被宽大厚实的军帽盖住,另半张脸被光照得发暗。他嘴里叼着根烟,烟味很冲,陆禄安打了个喷嚏。
想象中的烟味第一次冲入鼻中,陆禄安头一次发现烟这么讨厌。
可他不敢动,只敢小幅度地扭头,妄想在白茫茫中寻找林砚的身影。
“哑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