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禄安昏迷了很久。
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忽远忽近,一会儿是医生老师重复不断数十后面的数字,孩子们会跟着数,一会儿是大鸟哥哥隔一段时间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十四点三十二分,室温-10,油温没有波动,燃油余量64%,车身外壁霜层厚度有两厘米,引擎怠速稳定,但我们还是要下车查看一遍。”
声音一贯沉稳冷硬,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祁昭身体重心下沉,撞开又一次结冰的手摇车窗把手。
车窗上凝结的冰顿时碎裂开,声音清脆,但这样的环境下,并不会让人想到夏天里的冰镇饮料。
车外原衷开的那辆重型履带越野车也停下来,原衷哈着气出车门,弯下腰开始检查每个重要的零件。
祁昭也跟着下车。
不久前发生的事给祁昭造成的心理阴影很大,仅仅只是车门被冻得无法合紧,陆禄安再次昏倒在他面前。
那样死气沉沉的。
祁昭蹲在地面,借轮胎做遮挡,没由来地用力揉起泛红的眼角。
要是让陆禄安看到他这副样子,一定会偷偷嘲笑他…他现在倒情愿陆禄安笑他几句,总好过躺后面一动不动。
“略略略…”
祁昭困惑地往车底看,这个奇怪的声音也许是某个坏掉的零件发出来。
“略略略!”
祁昭死死抓住轮胎,猛地仰头往声音来源看去。轮胎冷得发硬,已然失去了活性,但心口一时跳动得飞快。
透过厢车两侧铁皮的一个大孔,祁昭看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
“略略略!”
陆禄安继续发出古怪的声音,忽地又笑起来,“笨哥哥。”
……
陆禄安其实并不想醒过来。
在打造的温暖中,维修厂里大多孩子都恢复了生气,小草般的韧性让他们忘记疼痛,一如既往活蹦乱跳。
唯独三个…异能使用过度的陆禄安和余祺祥,以及一直没醒的祝英。
林砚担心三个孩子,没有再回原衷的车,很自然地沉浸在麻瓜幼儿园教师的职业中,教孩子们数数。
维修厂的孩子很少接触这些,有的甚至吐字发音都不清晰。不过面对他们,林砚难得多出些许耐心。
祝英是在一片叽叽喳喳的“一二三四”中醒过来的,甫一睁眼,身体从床垫弹跳起来,一拳砸在厢车的铁皮上。
攥起的拳头好似蕴含极为强大的力量,成了钢筋亦或是精铁,摩擦过铁皮时明显看到划出的火星,再看过去,那硬生生被凿穿一个孔。
孩子们哇哇大叫起来,纷纷叫起陆禄安平时和他们说的“钢铁侠”。陆禄安也是在这时被吵醒的。
前后不过几秒钟,祝英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又昏了过去。陆禄安看到医生老师在偷偷给她用魔术,可厉害了。
陆禄安没去烦人,透过那个拳头大的孔,他看见大鸟哥哥在摸轮胎,边摸边抹眼泪,嘿嘿嘿羞羞脸滴咧。
看了一会儿,祁昭也没和他说什么话,自顾自回车上去了。
陆禄安料定他害羞了,在地上蛄蛹了圈,准备去小窗那和祁昭说话,被窗外的景象吸引去了注意。
货车缓缓向前,像年迈得直不起腰的老人,一瘸一拐走在漫天雪白中,任何风雪都可能会压垮他。
地表只剩冻硬的枯草,一根根僵挺挺立在冻土中,裹着层白霜,稍稍一碰就能碎成粉末般。还有低矮的灌木,光秃秃的枝桠,和原先截然不同的世界。
陆禄安看得发愣,他找不出…高大的榕树总能为他遮挡刺眼的阳光,幼儿园旁边有几棵枇杷树,快到夏天的时候会变得金灿灿,他总能闻到果香。
可现在,他看不到熟悉的影子,也闻不到熟悉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股让人恶心的气味,街道两边堆起小土堆,越叠越高。
陆禄安揉揉眼睛,努力看清。冰层之下映出一张发黑的人脸。一个,两个,三个…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陌生的,挤挤挨挨。
他们应该是死了。
陆禄安想。可他们笑着。
“死亡”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出现在陆禄安的视野中,恐惧后知后觉充斥大脑,他捂住眼睛叫了声。
“啊!”
“怎么了?”
祁昭的声音出现在头顶。
陆禄安的鸡腿手移开一条缝,见到熟悉的身影,过快的心跳才慢慢平缓下来,他伸手要抱。
“看到什么了?”祁昭熟练地将他抱进怀里,轻轻拍起他的后背。
“人,好多人。”陆禄安的眼睛皱成两个瘪掉的葡萄,凑到祁昭耳朵边,悄悄说:“是好多死人。”
祁昭沉默几秒,“别怕。”
陆禄安小脸埋进他脖颈间,“陆禄安没有怕,嗯,对,没有。”
“嗯,不怕。”
祁昭屈膝,抱着他坐到那个大孔旁,“他们去了一个很好的世界。”
“是哪个?”
“很好的。”
“比我们还好吗?”
祁昭抱紧他,“我们也很好。”
陆禄安不懂装懂,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鸡腿手放在自己胸前,看看祁昭,“大鸟哥哥你和我一起。”
“做什么?”
“你先和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