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偏,洛清夷将手中批改过的文件摞到右手边,又拿过左边的最后一册文件。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长出口气,总算干完了。
都怪这个张婉婉,生得一副不染凡尘俗事的仙人之貌,偏又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两句话让人破防,还要浪费时间缓和情绪。
“再也不跟她聊天了!”
洛清夷闷声下决心,打开文件。
笔尖刚刚落下,门“砰”一声被撞开。
“姑娘不好了!”
惊吓使笔尖歪划出一个长道子,洛清夷气骂道:“闭嘴!我好得很!”
雁鸣惊魂未定,急匆匆冲到她面前:“公子出事了!”
洛清夷心猛地一跳,蓦地站起身:“说清楚!出了何事!”
钢笔被她无意识地按在文件上,洇出好大一块墨渍。
雁鸣将一张巴掌大的纸条递给她,解释说:“是林姑娘来的信儿,说今日春猎围场不知从哪里来了头猛虎,伤了好几人,公子为救良王殿下与猛虎搏杀,虽杀了那猛虎,却也被其所伤!”
洛清夷脑子一下就乱了,巴掌大点的纸张在她手上不断颤动,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息,总算稳住心神。
重新再看,信上说随圣驾去的宫中太医已及时诊治,应无性命之忧。
洛清夷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没跳出来,她缓了缓道:“更衣,咱们回家等消息。”
*
对比起洛府三路五进的大宅院,高堂华屋,亭台水榭,洛清夷为韩奕置办的这处二进小院显得十分寒酸。
前院的整排的倒座房给几名家丁们住,内院有正房五间,东西两厢各三间,衣食起居、书房、仓库已足够用了,而且符合韩奕的身份收入。
这里无人监视、无需伪装,家丁都是洛清夷自己培养出来的,行事周全谨慎,知晓什么人要如何应对。
在这里,远比她在洛府要快活自在得多。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有韩奕。
她初到这里便与韩奕相识,自此相依为命,一起熬过最艰苦的岁月,不离不弃。
对她来说,韩奕才是她在这世间真正的亲人,在他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本以为韩奕受了伤,应当会很快送回家。
不曾想,从天亮等到天色渐暗,也没个消息传回来。
洛清夷心焦难耐,正要遣人去围场打听打听情况,门房才姗姗来报:“姑娘,吴校尉来了,求见韩清姑娘。”
洛清夷屏退雁鸣,收敛起焦躁不安的心,迅速进入角色。
她佯装无知笑问:“吴畅哥哥怎会来?可是兄长托你来家里取东西?”
“不,不是……”
吴畅不似平日同韩奕一起见她时轻松,整个人拘谨得厉害,连头也不敢抬:“是将军,将军今日在围场狩猎时,意外受了伤……”
“什么?!”洛清夷假意紧张,“兄长受伤了?伤在何处?可否严重?”
“不严重不严重!”吴畅连连摇手,“都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到筋骨,良王安排随行的太医救治将军,现已无大碍。将军怕姑娘担心,特命我跑一趟,好叫姑娘安心。”
与洛清夷所料不差,韩奕怕她担心,特地叫吴畅来报平安。
她又问:“兄长受伤,上官可准了他回家养伤?”
吴畅道:“原是准了的,但太医担心路途颠簸,对伤口不利,提议待三日春猎结束再归家。良王允了,所以这两日将军只能留在围场将养。不过姑娘放心,良王给将军安排了上等的营帐,又遣来内侍官服侍,还有太医亲自照看着,定能很快康健如初。”
“那就好。”
知道他没有大碍,洛清夷就踏实多了。
她点点头,顺着话茬开始套话:“不过,良王殿下为何如此善待兄长?”
吴畅便解释:“围场今日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头猛虎,我与将军、邓坤正在狩猎,听到惨叫和呼救,寻声赶至,发现那猛虎正在攻击良王殿下一行,不少禁军亲卫都受了伤。将军见状便带我与邓坤冲上去护驾,奈何那畜生凶猛非常,将军拼尽全力才将其斩于刀下,自己也不慎受了伤。良王感念将军悍勇救驾,故极尽照顾。”
洛清夷微微蹙眉,嘴上应着:“原来如此。”
下一句又狐疑道:“可据我所知,今年春猎,兄长并不在人选之中。何以,突然又去了围场呢?”
“本是不在的。”吴畅身子微躬,垂首解释:“前日我们在营中做骑射训练,南雄侯偶然经过。许是将军射术精湛得了侯爷青眼,特命将军参加春猎,并在春猎中为虎豹军争个脸。”
洛清夷若有所思道:“原是得了侯爷的提携。”
“是。”
吴畅说罢抬眸偷瞧了一眼,小心地用衣袖沾了沾额角滴下的冷汗。
洛清夷没注意,因为这个说辞可信度很高。
南雄侯的虎豹军驻守京畿,听着威武霸气,实际早已沦为勋贵们的子弟营。
士族子弟往往来此呆上几年,混个军功镀个金,便可名正言顺地去接任家中安排的职务了。
虎豹军名义上三万多将士,其实堪用的十中无一。连每五年一次代天子巡防边城要塞,无需阵前杀敌,亦无性命之忧,不过是受些奔波之苦罢了,竟也无人愿意去。
否则若当真是美差、肥差,也轮不上韩奕主动请缨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