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洛清夷来到凌霄阁。
雁鸣搬出堆积到小臂高的文件,洛清夷长叹一声,拿起一册怨念十足道:“有时候觉得,我在外流浪那些年也挺好的。只操心眼前的一日三餐,盘算攒下的结余够不够应对冬日,倒比现在还轻松自在些。”
雁鸣认真道:“可姑娘不是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吗?”
张婉婉在旁说:“她不过是发个牢骚,你还当真了。”
她转而又对洛清夷道:“今日春猎,满月软磨硬泡,总算求林大人为报社讨来入场报道的资格。你这阵子太忙了,也该去瞧瞧新鲜事物,放松一下才好。”
洛清夷前日才跟穆丞辰单独去过围场,想起那日又有些脸红,便敷衍道:“荒山野岭有什么好看的。”
张婉婉看出她神色异样,打趣道:“是是是,打猎没什么好看的。反正不消几日,春猎品相最好的兽皮也会送到你跟前。”
每年狩猎的猎物都会进献给帝后,但远比不上番邦进贡的品相,所以皇帝都会赏给良王,由他做处置。
良王总会先挑选出最好的送给她,其余再分发下去。
洛家在前朝便是望族,行商数百年的积累,家里顶级的兽皮毛料不会比贡品差。难得的是他这份心意,凡事他能处置的事物,都会先紧着洛清夷,可谓重视。
洛清夷心软了下,嘴上却硬:“谁稀罕……”
话音未落,楼中管事突然敲门。
“阁主,有几个护卫闹起冲突了。”
张婉婉诧异问:“何人?”
管事看了眼洛清夷,如实道:“是姑娘送来的那人,名唤魏渊的。”
“哦?”洛清夷兴致勃勃,“打起来了?”
管事解释:“险些动起手,幸而我及时赶到,拦下来了。”
“多余。”洛清夷靠回去,“也不知他身手如何,趁着他们打起来,刚好观察一下嘛!”
“你可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张婉婉嗔怪道,“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落,也不怕闹出个好歹!”
她转而问管事:“因何事闹起来的?”
“是我安排不周了。”
管事解释:“护院房都是四人一间,先前仅剩的一张空床位,床还坏了,我便打算多开一间四人房让魏渊先住进去。有人因此不满说风凉话,说凭借姑娘关系进来的,待遇就是不一样。我想着姑娘交代说无需特别对待魏渊,就抽调出一人单去住,把他安插进四人间了。”
“那三人约莫是抵触他,第二日便找上我,告魏渊卯时便起床,吵得别人睡不了觉。我当时便该重新调配的,但当时手头有事忙,便只跟魏渊叮嘱了一声,让他注意些,莫要影响他人休息,咱们凌霄阁上午不营业,无需早起。”
“卯时?”洛清夷好奇问,“他那么早起做什么?”
“他也是好心,说总不好干吃闲饭,想早点恢复才能上工。”
管事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事儿就过去了,谁想到今日就闹起来了。魏渊的被褥叫人泼了水,没法睡了,另外三个谁都不承认。这孩子也是脾气莽,打了桶水,把那三人的床都给泼湿了,这才闹起来。”
张婉婉诧异不已:“他把别人的床都泼了水?”
“可不是!”管事无奈道,“幸而他身形灵活,没叫他们抓住,否则断然是逃不过这顿打了。”
洛清夷把玩着手中钢笔,问:“依你看,此事错处在谁?”
“瞧着,应是咱们那三个护院有些欺负人了。”管事公允答道,“方才吵嚷的时候,魏渊说他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穿了衣裳就出门了,连洗漱都是在外院。那三人却说他夜里翻身也吵,属实是强词夺理了。虽无人承认泼水,可定也与他们三人脱不了干系。”
张婉婉想了想说:“那便把分出去那人调回来,还让他们四人一间,魏渊先去单住。日后再有新人与他同住,也当不会再闹出矛盾了。”
她说罢看向洛清夷:“你看可好?”
“不用。”洛清夷干脆拒绝,“不开四人间,直接给他开个一人的单间。告诉那些护卫,魏渊在凌霄阁的吃住开销,由我洛清夷另外承担!”
话音落下,在场三人都很意外。
洛清夷轻笑:“凭借我关系进来的,叫人这般欺负,是把我洛清夷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张婉婉看出她的不悦,直接朝管事吩咐:“按姑娘说的做。还有,不准给那三个护院另备被褥,让他们晚上自己捱着。”
管事颔首退下,房间安静如斯。
见洛清夷若有所思,张婉婉忍不住问:“今日谁惹你不快了?”
“啊?”洛清夷回神,“没有啊!”
张婉婉道:“往日你从不关注这些小事,不过是底下人闹些小矛盾,你更习惯放任他们自行解决。”
雁鸣点头如捣蒜:“姑娘不是说过,既然要出来当牛做马,就要学会社交、学会融入,特立独行往往连口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洛清夷难以置信地反问:“这么粗俗的话是我说的?”
雁鸣郑重道:“姑娘还说,没人有义务手把手教你成长到能够独立生活。人这一辈子,该受的苦总要受,该吃的亏总会吃,若真有本事能找别人替你吃亏受罪,那只能说你运气好,碰上个好心眼的智障。”
洛清夷表情一言难尽,矢口否认:“这不可能是我说的,你少栽赃我!”
“我不会记错的!”雁鸣急道,“不信我这就回去翻册子!”
张婉婉有些好笑,“你的语录她可是记了好几本,就算你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也不该怀疑咱们雁大管事的记性啊!”
洛清夷脸烧得慌,嗔怪地瞪了雁鸣一眼:“不记我点好话,赶紧把你那些小本本都扔了!”
“哪有不好的话?”雁鸣辩驳,“都是好话,都是有大道理的!”
死忠粉大概就是会时不时提醒一下正主儿,那些她原本已经忘记过的雷霆语录和糗事,还引以为豪地向别人展示炫耀呢!
洛清夷搓搓额角,“我吧,就是想起以前……”
她话音一滞,重新纠正道:“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她第一次做工的时候,住的是八个人一间房,上下两张床叠摞着,需要爬梯子上下的。”
“她那会儿年纪小,不会与人相处,也不会看人脸色,被老人排挤了都没意识到。”
她说到这自嘲地笑了下,“实际主要还是因为穷。”
“十四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做工的地方只管一顿午饭,她兜里又没钱,只好预支一点点工钱,买馒头,再打午饭时偷出点咸菜,留到早晚就馒头吃。厨子发现她偷咸菜,也没说她什么,还给了她一小瓶自己腌的臭豆腐,说抹馒头吃可香了。”
洛清夷顿了顿,“确实很香,但也真的挺臭的。同屋的人不乐意,就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说也不知从哪个粪坑里爬来只蛆,把房间都变成化粪池了。”
“其实她每次都躲出去吃,吃完还会刷牙漱口,再把那小瓶子拧紧,包上好几层袋子,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最后收进自己的小柜子里。她觉得没有味道,当然,也可能只有她自己闻不到。”
她话音止住,雁鸣忍不住追问:“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