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洛清夷喝了口水才继续道:“有天她做完工,买了馒头回屋。同屋的人都在,从她一进门,就用嬉笑、轻蔑、鄙夷等等目光盯着她。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但也没多想,因为她很饿,没力气琢磨那些杂七杂八的。”
“她打开柜子,恶臭扑鼻,一看就知道她们动了她的臭豆腐。因为她每天都会包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柜子绝没有这么大的味道散出来。而且那几层袋子都松松垮垮的,触手也不是玻璃瓶身那种硬的触感,而是隔了一层软的东西,份量上也不对。”
“她回头看同屋的人,所有人不约而同把脸转开,看天、看地、看窗外,就是不敢看她。”
雁鸣道:“她们一定做了手脚!”
洛清夷点点头:“她们打开了那罐臭豆腐,往里拉了泡屎。”
“天呐!”雁鸣惊呼,“这也太过分了!”
洛清夷继续道:“摸上去软,是因为瓶子里外都是,盖子也没扣回去,只是把那几层袋子系上了,所以味道才会那么大。”
“她可有报官?”雁鸣气愤不已,“此等侮辱,必须报官严惩!”
“她还小,不懂那些,所以当场就打回去了。”
洛清夷想起那个画面就笑出了声,绘声绘色地讲述:“她隔着袋子,把那瓶混了屎的臭豆腐直接朝她们泼过去了!”
雁鸣五官都拧到了一起,嘴角快撇到后脑勺了!
张婉婉倒只是微微蹙眉,还算淡定。
洛清夷嘿嘿笑:“你说那些人干这事儿的不嫌恶心,她泼回去的时候,那一个个叫得可真热闹,恨不能把房盖儿都掀了!”
“太勇了!”雁鸣伸出大拇指,感叹到词穷:“简直……太勇了,我的天!”
张婉婉却关心地问:“接下来呢?闹成如此,怕是不好善了。”
洛清夷点点头:“然后我那朋友就被东家辞工了。”
“凭什么?!”雁鸣情绪激动,“闹事的是她同屋人,凭什么被辞的是她!”
洛清夷笑容淡了许多。
“因为她本可以第一时间找东家,不论是给她调房间或是处罚,都该由东家定夺,而不是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因为她只有一个人,而对面有七个人,缺了她一个不影响工期,缺了那七个却会影响。”
“因为她是新来的,年纪小,既没人撑腰,也不懂使用律法保护自己。”
“因为她最好欺负、因为她最没价值,林林总总吧……”
“这也太憋屈了!”雁鸣忿忿不平,眼眶都有些泛红了,“太欺负人了!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啊?!”
“就凭,放弃她是最优解。”
洛清夷语气淡得近乎冷漠,“换做我是那个东家,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不过好在——”她话音一转,“东家给她结工钱了,按天算的,一文钱都没少给。”
“这不是应该的吗?”雁鸣嘟囔,“倒应当多给些做补偿才对。”
洛清夷向前探身,眼里满是狡黠:“你猜她干了什么?”
雁鸣吃惊:“她还干了什么?”
洛清夷得意道:“她趁着她们去上工,买了满满一瓶臭豆腐,连汁一起搅成糊,挨个倒在那七个人的床上、枕头上,然后扛起行李大摇大摆,潇洒走人!”
“干得漂亮!”
雁鸣总算呼出口浊气。
“就算报官能有什么用呢?”洛清夷耸耸肩,“没有动手打人、没有财物损失,官府也就是让她们道歉吧?顶多再赔她一瓶臭豆腐。还不如自己出这口恶气呢!所以就算再重来一次,她也照样这么干。”
“是这个道理!”雁鸣重重点头,兴奋道:“姑娘,你这位朋友真是太勇了,改日一定介绍给我认识啊!”
洛清夷哑了声,顿了顿才说:“她死了。”
雁鸣激动的表情冻在脸上,人一下就麻了,眼里很快漫上水汽。
“哎呀好了好了。”洛清夷连忙哄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认识我也是一样的嘛!”
雁鸣带着哭腔:“什么嘛,哪里一样了!我不想理你了……”
小丫头眼中含泪跑出书房。
张婉婉沉默地看着洛清夷,一语不发,把她看得直发毛。
她打个哈哈说:“……干嘛这么看我?编个故事哄小孩还不行啊……”
张婉婉突然说:“你不会像你那个东家一样。”
“啊?”
没头没脑的一句,洛清夷没听懂,
张婉婉解释:“你刚才说,若换做你是那个东家,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但你没有。”
她语调温柔轻缓,不疾不徐道:“你给魏渊安排了单独的房间,没有让他因为不合群、因为冲动鲁莽、因为没有价值而被辞退。你为他撑腰了,你保护了他。”
洛清夷突然鼻子一酸。
她连忙端起跟前的水杯,才发现里面已经没水了,只好假装喝,嘴里嘟嘟囔囔、磕磕巴巴地找补:“我也没……我那是……”
张婉婉没理会她的狡辩,又问:“你那位朋友,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眼泪猝不及防落下,被几乎快要扣到脸上的杯子挡住。
半晌过后,房间才响起洛清夷那几不可闻的声音。
“嗯。”
“很重要。”
“特别重要。”
“重要到,不曾有一时半刻,忘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