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魏渊以为洛清夷已经彻底将他忘了时,雁鸣再次到来。
数日前他曾与这位雁管事见过一面,她以审讯犯人的语气询问他的来历、目的,让人很不舒服。幸而他提前让崔平去客栈处理了行囊,这一关总算勉强糊弄过去了。
雁鸣给他带来两套新行头,从里衣到外袍,连同鞋袜、发冠一应俱全。
“沐浴,更衣,跟我走。”
这姑娘年纪不大,却端得一副不苟言笑的老练姿态。
但得知她是罪籍,魏渊的宽容度也大大提升,加之这几日等得心烦意乱,此刻终于有了消息,也顾不得计较态度问题了。
他伤口不能碰水,所以不能泡在浴桶里沐浴,由医馆的两名侍医用热毛巾帮他擦净全身,又洗净晾干头发。
发冠是银鱼形制,将头发高高束起,便没了前些日子披头散发的颓态。玄色织锦的衣裳面料,穿在身上轻盈舒适,广袖上还有暗色葫芦绣纹,精致体面。
一名侍医忍不住称赞:“好个意气勃发的俊朗青年!”
另一名则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魏公子,一定要保重啊!”
换下病号服重新出现在雁鸣面前,魏渊清晰感受到屋里人的视线齐刷刷停在他身上。
对于习惯保持低调、降低存在感的杀手来说,这样的关注实在令人惶恐。
雁鸣也愣了愣,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又围着他转了两圈,活似在给一件商品估价。
太屈辱了。
魏渊垂着头,咬紧牙关忍耐。
终于,雁鸣发话:“行了,走吧!”
她语气变得轻快,好像突然间心情好了不少。
马车上,魏渊趁她心情不错,小心地问:“我们,是去见洛姑娘吗?”
“想多了。”雁鸣瞟他一眼,板起脸,“你不是想找份活计吗?给你找好了。看你会点拳脚,送你去凌霄阁做个护卫。”
魏渊讶然:“我可是洛清夷的救命恩人!你就让我去凌霄阁做护卫?”
“你哪来的脸敢自称是我家姑娘的救命恩人?”
雁鸣反驳:“谁用你救了?那几个小毛贼根本就伤不着我家姑娘!自以为是,没本事还逞英雄,反倒让我家姑娘花大价钱救你。”
“我……”魏渊理屈词穷,“不是你说她要报答我的吗?”
雁鸣嘲道:“那是我家姑娘可怜你被误伤,借个由头帮帮你。有点自知之明好吧?可别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英雄救美的大侠了!”
魏渊气恼道:“那你费这么大功夫装扮我做什么?”
雁鸣给他一记白眼:“凌霄阁又不是乞丐窝,什么人都要。你是我家姑娘推荐过去的,总不能邋里邋遢的,那丢的可是我家姑娘的脸!”
魏渊顿时失去所有力气。
本以为就算没入她的眼,也至少能做个贴身侍卫。没想到,居然只是个青楼的护院!
见他闭了嘴,雁鸣继续道:“你若愿意留下,凌霄阁会与你先签订一年工契,若一年之中你要离开的话,需提前跟阁主解约。至于一年后续不续约,是你和凌霄阁双向选择,我家姑娘不再干涉。”
二人一路再无话,来到凌霄阁。
凌霄阁富丽堂皇,很符合魏渊对勋贵们纸醉金迷生活的想象。
但凌霄阁之主张婉婉,出尘脱俗,犹如不染凡尘的仙女,与这穷奢极侈的环境格格不入。
比起雁鸣显而易见的轻蔑,张婉婉显得和气许多,只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签完工契,还体贴地告诉他不用着急上工,把伤养好再商议排班事宜。
楼中管事要带他去安排住处,雁鸣叫住他,递来一个钱袋子。
“这些钱足够你三个月的开销。”
魏渊打开看了看,一个金币,十几个银币,还有些铜钱。若非在京都城,这些能够寻常一家三口过一年了。
雁鸣冷声道:“凌霄阁管吃管住,倘若你先把钱拿去赌光了,就忍到每月初十发放月钱吧!”
魏渊怔了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眼中陡然亮起一抹精芒。
他死死盯着雁鸣,声音沉沉:“你调查我?”
铺面而来的压迫感让雁鸣始料未及,后背都有些发寒。但跟在洛清夷身边多年,遇到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早已锻炼出独当一面的气势。
她分毫未退,理直气壮反问:“否则呢?你该不会以为,这么轻易就能留在我家姑娘身边吧?”
双方对峙中,管事莫名屏住呼吸。
一边是魏渊身上发出的寒意,让人毛孔发凉,一边是雁鸣身上的不容置疑,让人不敢插嘴。
魏渊很快泄了气。
难怪雁鸣一直对他百般审视和轻蔑,原来是他当成想妄想攀附洛清夷的赌鬼了。
其实他并不意外洛清夷会调查他的身份背景,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早前就听门主说过,洛家势力已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今日亲身体会到,着实令人心惊。
而洛清夷身边的一个小管事,竟有胆子直面他的杀气,更是令他刮目相看。
唉,接近她比想象中更难啊!
罢了,再忍忍。她是凌霄阁常客,总归有机会的。
他挪开视线,小声说了句:“我,早就戒了。”
看起来很像是嘴硬心虚,雁鸣翻个白眼:“你最好是。”
见他老老实实随管事离开,雁鸣才缓缓吐出口气,偏头看向张婉婉:“他刚才是不是想打我?”
张婉婉回屋坐定,倒了杯茶水递给雁鸣。
“确实有点凶,但应该不至于吧?”
雁鸣接过茶水,撇撇嘴说:“亏我来的路上还在想,他应当符合姑娘选男人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