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饭不是她做的,药也不是她熬的,不过是经她手一转,配上几句好听的话,就将“侍奉床前”的孝顺戏码表演足了。
伺候老登用过饭,她便会拿出准备好的账册,认真地请教问题。
这个度很难拿捏。
请教的问题不能太简单,免得他真以为她蠢笨愚钝,不堪托付,硬生生把“扮猪吃虎的不学无术”玩成了“真.不可救药”。
她需要挑一些不明显的问题,或是对老登从前某个决策不解,趁机拿出来请教。
说是请教,但她提出疑问后又会给出自己的猜测,再询问这样想、这样算对不对?或是给出解法,再请教这样是否思虑不周全、还有哪里不妥。
比如九江地区的棉花产地,一年只播种一次棉花,田地有数月的空档期。
她提出,能否寻一些种植周期短的作物填补上空档期,增加些收益?
得知没有合适的作物,她便提出培育早熟或耐晚播的短季作物,反正佃户收入也按收成算,多种一季作物,大家就能多赚一份钱。
她的答案通常没有大的硬伤,但会刻意留些小的不足,以便老登指出,顺势展开爹味儿教学。
晚上,洛清夷还要点灯熬夜看账。
一方面是真的忙。少了施静妍这第一得力干将,她的工作量陡然增多,加上刚到手的家业还要熟悉,着实忙得昏天黑地。
另一方面,她也在表演“上进”,用来降低老登的危机感和警惕心,让他知晓,她并非是“天资过人”,不过是勤奋好学、以勤补拙而已。
至于演技如何,洛清夷自我感觉良好。
家丁们夸她孝顺细致,还体恤下属;刘管家夸她看问题准,是做生意的好苗子;老登眼界见识卖弄足了,光辉历史也吹嘘爽了,对她崇拜的星星眼甚为满意,直夸她继承了他的经商天赋,将来定可青出于蓝。
停了洛千霆的麻沸散后,他精神头儿越发足,已经能下床了。
即便他再三说自己身体无碍,洛清夷还是叫人备了轮椅,方便侍卫推着他去花园晒太阳。
洛清夷备好茶水点心去花园,还没靠近就听见洛千霆的怒骂。
“不是这个,上边儿那个!”
“哎呦你是傻还是瞎啊?左边儿!那红的你看不见啊?”
那骂声中气十足,洛清夷不免庆幸,还好她机警没动歪心思,不然现在肯定死得很难看。
“爹爹怎么还动气了?小心伤还没好呢!”
洛千霆似是才想起来自己还伤着,立即捂着胸口“哎呦”了两声,指着刘管家骂道:“我说他老眼昏花他还不爱听!你说这枝上就那个桃最大最红,他够了四个都没够对,这不是老眼昏花是什么?”
洛清夷哑然失笑,将点心放到桌上:“一个桃子,也值当您这么说刘叔?我叫穿云去给您摘就是。”
“谁都别管,就叫他摘!”
洛千霆不肯,又朝刘湛骂道:“老东西享了几天福,胳膊腿都伸展不开了?以后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啊!”
洛清夷见他不是真生气,便笑笑说:“那爹爹您跟刘叔玩着。今日静砚办了展,女儿去凑个热闹。”
“去吧去吧!”
洛千霆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又重新投向刘管家:“你怎么还跟那个较劲,都说了是上头那个红的嘛!”
刘管家从树下跑过来,伸着脖子辨别出他说的是哪个,一脸委屈道:“这也不能赖我啊主君!我推您去树底下瞧,那从底下看都长一个样,根本看不出来哪个红。”
“你还狡辩!”
“明明是您管中窥豹了。”
……
两个年逾四旬的人拌着嘴,互相嫌弃、互相指责,就像年轻时交的损友。
这还是洛清夷从未看到过的景象。
似乎经历这次遇刺后,二人都松弛了不少,不像从前那样紧绷和忙碌了。
洛清夷也悄悄松口气,感觉自己应当顺利过关了。
至少表面上看,老登没有对她起疑。
又或者他已经起疑了,但她及时止步,没有表现出更大的图谋和野心,所以老登对她这份“识大体、知进退”表示满意。
雁鸣随洛清夷登上马车,悄声问:“不是说这段时间要表现得勤奋上进些么?我还以为去不了静砚的展了!”
“瞧,你还是不懂拿捏这个分寸。”
洛清夷解释道:“我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怎么可能一朝就转了性子?狗改不了吃……呃,你换个说法。”
雁鸣想了想:“积习难改?”
洛清夷一拍巴掌,“哎对!就是这个意思。积习难改才是正常的。我又勤奋、又上进、又努力,那在他们看来,我这是要干嘛啊?”
“明白了!”雁鸣恍然大悟,“就是既要上进,又不能太上进。”
洛清夷满意地点点头,“打不过就先苟着,以免吓得他们抢先出击,一套连招直接把我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