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要办三日，今天才第一天，很是热闹。

洛清夷一踏入静砚，立即有成群的文人拥上来逢迎献媚。

那些恭维讨好的马屁，经他们咬文嚼字修饰一通，就变成了拗口的酸诗酸词，说了一套又一套。

寒暄过后，静砚的管事驱散众人，亲自来接待她这位贵客。

管事手捧一叠资料跟在她右侧，每走到一幅作品前，就会将相应的资料送到她手中，简单介绍几句。

洛清夷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轻挪莲步时，鞋尖上硕大的珍珠就跟着晃呀晃。

雁鸣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等待她的眼神或指令，便去买下展出的作品。

来参展的大都是来京都求学的生员。

京都开销高，寻常人家的学子很难承受得起，总要去做各种杂工补贴生活。若能以笔墨赚钱，对他们来说可谓是最轻松体面的谋生方式了。

另外还有不少是已经在科考中得名次的。但因当今天子看重士族，官职空缺大都被士族人家举荐的小辈顶上了，这些学子便只能陷入无限期的等待。

不愿在苦等中蹉跎年华的，唯一的出路便是投效于某个世家大族，再花费数载时间，充分展示出自己的能力和忠心，以此换得一线前程。

可世家大族的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不说别的，光是把拜帖送进府门就有不少讲究。阎王好见，小鬼难挡。没点薄资，递上的拜帖转头就让人扔进灶坑当柴烧了。

有人趋附巴结，自然也有人嗤之以鼻。

崔平便清楚地听到有人小声唾骂。

“真该给他们递上面镜子，让他们瞧瞧自己这副谄媚的嘴脸！简直有辱斯文！”

“一个不学无术的跋扈千金，便让他们弯下脊梁，像家犬般摇起尾巴！读书人的脸都叫他们丢尽了！”

又有青年轻蔑地白了那二人一眼：“无知小儿，自诩清高！”

“兄台这话何意？”

那人冷笑一声：“你们该不会以为，大家讨好洛大姑娘，是想去做洛家的门客吧？”

“难道不是？”

“笑话！恭王府的门楣又岂是如此轻易就能攀上的？”

崔平见洛清夷一行走近，后撤两步，侧身躲过视线。

而那青年则连忙整理了下衣领，高傲地昂起头，朗声继续道：“洛大姑娘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不论勋贵侯门还是小小伶人，她都一视同仁。我等是钦佩她为人明朗率直，称颂之言也是句句真心！”

他虽面向二人义正言辞，但眼神一直巴巴往那洛清夷边瞟，太过刻意以至于连傻子都能看得出，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只可惜，洛清夷似乎没听到。

她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资料，连头都没抬。

青年没有气馁，而是抓住她经过的时机，热情邀请她欣赏自己的画作。

洛清夷看了眼手中的资料，又打量了下青年，终究停下脚步。青年立即卖力地介绍其画作的创作理念，想要大谈特谈画中意境。

然而他腹中的长篇大论刚起了个头，洛清夷便“嗯”了一声，朝身后勾勾手指。

跟在她身后的女子冷肃着一张脸，见状立即上前，开始交涉画作的价格。

青年受宠若惊，又是行礼又是鞠躬，激动得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但洛清夷对其感恩戴德的表现熟视无睹，微微点了下头便继续向前。

两名新人看着喜不自胜的青年，鄙夷简直要从眼神中呼之欲出了。

于是在洛清夷经过面前时，他们特意挺直脊背，想着就算她出价再高，他们也要不卑不亢，用自己的脊梁撑起读书人该有的尊严。

可惜，对方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富贵美丽的姑娘只淡淡扫过一眼，眼神没有丝毫的停留，便径直走向下一幅作品。

二人不禁看看自己的画，又看看那青年的画，心中升起同一个疑问：也没差多少吧？定是她不懂欣赏！

周遭的人得知青年那幅画作售得一金的价格，纷纷羡慕不已，上前恭贺。

“恭喜恭喜！兄台这下可算熬出头了！”

“兄台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后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啊！”

两名新人表情微裂，咋舌道：“这水平能值一金？！”

另一人强压羡忌嘴硬道：“大家不过是客套几句，总不能靠这一个金币就发财了吧？！”

身旁的人闻言好心为他解释：“兄台当是初到京都，有所不知，这位洛大姑娘于书画鉴赏一道极具造诣，是出了名的慧眼识珠。如今京中风头正盛的那些书画家，大半都曾籍籍无名之时便被她看中，早早收了他们的书画呢！”

“竟有此事？你莫不是在哄我？”

“我哄你作甚？前段时间上报纸登的偷偷卖画，还闹去官府的那人，当初，洛姑娘买他一幅画不过两银而已。我看那报上说，如今他私下卖画一幅竟敢要价五金呐！啧啧……今日来参展的人啊，最期盼主顾就是她了。哪怕她能多看一眼，或是得她夸赞一句，往后穷困拮据日子也将大有改善喽！”

二人猛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想要去追洛清夷，奈何尚未靠近就被她的随行侍卫拦下，懊悔得脸色发青。

其实他们追上也没用，洛清夷通常不会给刚来京都的新人机会。

能在京都城生存下来是一种能力。

若以时间为基准的话，一年光景就能淘汰掉九成的书生了。

弯不下脊梁、折不下腰的；吃不了苦头、受不了辱的；冲动冒失、莽撞直言得罪权贵的，之类种种，很快就会在这富贵繁华迷人眼的皇城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