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书读不好、人又坐不住的,便送到军中镀金。混个几年,名义上剿个匪、杀个贼,便有了功劳,领上正式的军职。
十几年下来,整个京军的晋升之路已被士族彻底垄断。
所谓的“将军”,十之八九都不曾上过战场。纸上谈兵都滔滔不绝,可但凡让他们穿上铠甲耍套枪,就会难倒大半。
也因此才会闹出在春秋狩猎时买猎物冒充成绩的笑话,被百姓们戏称为“膏梁子弟营”。
其实战事也不能说是没有。
百越国位于大瀚最南端,早前是独立小国,后被大瀚纳入疆域。
但百越自古以来就被称作蛮夷之地,百里间的寨子就可能语言不通,甚至还可能有世仇,收归后也一直冲突不断,加之盗匪横行,朝廷总要频频派兵剿匪。
六年前,百越冒出两方厉害势力,双双同大瀚割裂,自立为王。就是现在的西越和南越。
朝廷本派了京军去镇压,岂料那些不成器的士族子弟在路上就倒下大半。到了百越之后,更是被越地多雨潮热的气候和蛇虫瘴气吓破了胆,个个抱病窝在驻地,不肯出兵。
朝廷没办法,只好对外拟了个说辞,称百越边陲荒芜之地,赋税寥寥,每年还需拨出大笔预算用于驻军和治理,故驱逐于瀚,减轻朝廷负担。
朝廷给自己找补了脸面,此后鞑靼、吐蕃边境有一些小冲突和小摩擦,也不加理会。
事态再大一点,朝廷甚至会赔款。可赔的都是大瀚钱庄的银票,只用来同大瀚买东西,最终还是被大瀚贸易限制得死死的。
但王允泓一直视此为耻。
此前他一直打着以文抑武的主意,用文官制衡武将。
冯啸康为此没少跟她抱怨,说每年索要粮饷军需,都要跟那群文官吵上俩月。最后一削再削,还要在王允泓手里拖上些日子,烦得要命。
那时王允泓没有可用之人。
如今他启用韩奕,显然是想以韩奕为矛,将合力抱团的京军大营撕开道口子。
王允泓没办法,他欲扫清积弊,还吏治清明,便需要这样的矛。
想来韩奕也是乐意的。唯有做了君上这柄矛,他才能拨云见日,熬到苦尽甘来的那天。
只有洛清夷不乐意。
她愿他好,又不愿他飞得太高、太远,总怕自己会护不住他……
*
宴席过后,王府侍女领洛清夷去休息。
王府提前备好了房间,让交际半日疲乏的勋贵们休息一下,晚上还有夜宴。
洛清夷与雁鸣刚进屋,一管事模样的人跑来,说奉端王之命,请雁管事去叙话。
雁鸣顿时有些紧张,洛清夷叮嘱:“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独自一人的时候,别碰别人给的吃食和水。”
雁鸣郑重点头,那眼神坚定的,简直像要去慷慨赴死。
洛清夷扶额:“把你脑袋里的戏台子给我撤了!”
王府管事也不敢多说,勉强牵起嘴角赔笑:“大姑娘无需担心,今日王府的饮食层层都有人查验,十分安全。”
洛清夷笑笑没理会,拍了下雁鸣的后背,简短道:“气势,嗯?你若先打了怯,便再也提不起来了。去吧!别怕,万事有我。”
二人离去,洛清夷靠到榻上闭目养神。
她料想王允谦也没胆子算计雁鸣,所以并不担心。
即便他因兄长抢人恼羞成怒,想拔掉她身边的心腹报复,也不会选在今日动手。
今日是他的开府宴,这不是给他自己添堵吗?何况他也未必有那个脑子和胆子。
不过即便他不想给自己添堵,这个堵她今日也是添定了。
她得让洛千霆长个教训。
凡他想强迫、为难她做什么,总会付出些代价。
只是如今人们都长了记性,鲜少有人敢与她正面冲突。即便她想找茬,也不大容易。
正琢磨要如何闹出事端,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无人通报直接推门?洛清夷睁开眼。
“累了?跑到这里来躲懒。”
啊,是了。
能在端王府行动自如,甚至敢随意进出贵客房间的,大概就只有这位太子殿下了。
“嗯。”洛清夷懒懒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起太早,困死了。”
王允泓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虽然储君之位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但他还是难免激动和兴奋。
旁人的称呼从“良王殿下”变成了“太子殿下”,那种不确定性终于没了。
他实实在在地成为一国储君,肩负起大瀚朝的江山和黎民。
一声声的恭维听了大半天,人不免有些飘。又怕被人看出他飘,只好极力抑制着心情,努力维持“宠辱不惊”的平和与淡然。
真的挺难的。
他自幼不懈努力,耗尽所有光阴,终于坐上这储君之位,却要喜不可形于色。太难了。
直到见到她的这一刻,漂浮膨胀的感觉才消失,人重新落了地。
她对他的态度不曾有丝毫改变,没有因为他成为储君就变得恭敬和谨慎。
她一切如常,放松闲适,随性悠然。
这两个时辰的轻狂,被她一个眼神便打散了。让他顷刻记起,他依旧是曾经那个谦冲端方的“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