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规矩?”
洛清夷哑然失笑。
这是哪个新上任的京官子弟,竟在皇城讲起了江湖规矩?
她教训道:“江湖规矩在皇城里不做数,皇城有自己的规矩,就是有权有势的人说了算,官大一级压死人。”
“你初来乍到,知道那些人出身哪家、势力有多大?给你拍下个五指山,任你多大的本事也得老老实实被压着!”
“没分辨清楚惹不惹得起,就别瞎蹦跶,小心再给家里惹了祸!”
娃娃脸欲言又止,最后只“哦”了一声。
洛清夷不忍心打击了对皇城满怀憧憬小青年,又劝慰道:“最主要是没必要。招惹上这么一群苍蝇臭虫,咬不死人,成日围着你嗡嗡叫,不烦不恶心吗?”
娃娃脸好奇:“那你为何不怕招惹他们?”
“呵,”洛清夷轻笑一声,“我今日就是来打虫子的。”
她也不打算解释太多,转身挥手:“走了,有缘再会!”
她迈开两步又停下,回首问:“对了娃娃脸,你叫什么名字?”
“我?”娃娃脸指向自己。
见洛清夷点头,他也不扭捏,直接报上名字:“王千月。”
姓王?
洛清夷微微蹙眉,转而又释然:“原来皇亲啊,看来是我多嘴了。”
她这次没再回头。
王千月杵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知后觉她碎裂的玉石扇坠还握在手里。
他凝视碎成三块的扇坠,突然勾起唇角。
*
“你怎么回事?又不是第一次,怎么还能叫人欺负了?”
京中聚会一年到头都有,洛清夷挑挑拣拣有用的,偶尔也会去几个,带的都是雁鸣。
虽然洛清夷得罪的人不少,可雁鸣经历得多了,也能应付自如了。
今日却被人堵在角落里羞辱,洛清夷怎能不气?
“可不就是第一次?”雁鸣叫屈,“今日可是封王开府设宴,连侍从都不能带,甚至还要搜身的!我真是头一回经历。”
洛清夷恼道:“说来说去,终归就是个宴请而已啊。”
雁鸣不同意:“这哪里是寻常的宴请?我听说,连远在江陵的云亲王都遣了儿子来道贺呢!还有刚才那个王千月,大约也是个皇亲,我都没见过,一个不小心就是祸。”
洛清夷不由得心软了。
重用雁鸣也源自一个契机。
那时雁鸣在缝纫机厂做工,她很珍惜这份工,包吃住,又与世隔绝,她好赌的父母不会找来。
可不是人人都知足的。
尤其是从附近村落招来的人,总喜欢偷厂里的东西。
前天是块铁件,昨天是块桌板,今天是把针头。
家里用的、缺的随时从厂里拿,哪怕是用不上的机器零件,也时不时带走两个,导致一批货下来总是少装几台。
他们占的是小便宜,但毕竟机械化生产能力不足,越是小的零件,制造起来费劲,造价也就越贵。
没办法,施静妍便选了工作认真的雁鸣专门去负责看管这些东西,做好出库入库的记录。
雁鸣那时还小,村里的汉子仗着年纪大、身高壮,根本不把这个十三四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反正他们家就在不远的村里,大不了继续种田,不在乎失去份好工作。
可雁鸣是罪籍,找一份活计很不容易。
她生怕自己出了错就会失去这份好活计,便死抱着对方要拿走的东西不撒手。
她仰着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声音都在发抖,但就是不肯松手。
那副又犟又委屈的模样落到洛清夷眼里,叫她一下子就认出了。
认出了那个眼神。
那是多年前的她自己。
初入社会,面对不公时委屈不忿,不知该怎么办,但知道不该退让的那个自己。
她上前一把将雁鸣扯到身后,对大汉道:“放下。”
她比雁鸣还小两岁,个子并不比那大汉高,声音也不大,但那大汉的身形瞬间就坍缩变小了。
他对雁鸣挺起胸膛、瞪起眼,嗓门大到能把人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可面对同样身高、相似年纪的洛清夷,他就怂了,老老实实把东西放下,搓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
洛清夷没把那人开除,而是让雁鸣继续每天对着他、对着这群偷鸡摸狗的村民练习。
练到能对他们昂首挺胸;练到训斥他们时声音不会发抖、眼里不会飙泪;练到她不论何时何地碰见他们,他们都要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畏畏缩缩。
雁鸣十分争气,用了不到两个月时间就做到了,而后被洛清夷调到身边。
那些人也还在留用,甚至调去其他厂当了管事。
有更完善的制度制约着,丢了东西就是他们责任,再没人比他们更懂如何防止人偷鸡摸狗了。
但他们见了雁鸣还是会条件反射地躬身赔笑,大抵一辈子都难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