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难以置信地捂上心口:“周某对姑娘来说,竟是陌生人么?”
“否则呢?”洛清夷漫不经心道:“你知道每日有多少人抢着在我面前露脸吗?”
“不过买了你一幅书画而已。那我吃过的菜,厨子要不要来?我买过的首饰,金匠要不要来?我听过的戏,伶人要不要来?”
“想巴结我的小角色数都数不清,我哪能全记住啊?”
“人贵有自知之明,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她轻蔑地打量他一眼:“我倒知道有个画画的常来纠缠,却是直到此刻才知道你的长相和姓氏。”
那人一脸伤心欲绝,洛清夷却还在继续戳刀子。
“至于你说的花,我见都没见过。”
“凌霄阁需要鲜花装点大堂和雅间,在花市下的订单都是整年的。”
“那些花都是无数花匠耗费几十年功夫、培育数代才养出来的,凌霄阁的人再从中精挑细选出极品,最后由楼里善花艺的美人插出造型,才能摆进我的雅间。”
“所以你折那些花若还凑合能看,至少能当花材给楼里点缀一下,起码不浪费。若是些容易蔫的小野花,多半就直接和废花材一起扔了,压根儿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洛清夷轻描淡写地一段话,让魏渊一阵阵后怕。
车外的男子爱过、怨过,痛苦不堪,仍不愿放手。
而在洛清夷眼里,那就只是个“见过两面”、“不大认识”的“陌生人”。
而他自己。若非那侍医传出凌虐面首的谣言,让他真成了“面首”,此刻恐怕也会成为她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吧……
魏渊都替那人凄凉,那人自己却浑然不觉。
“在下不敢苟同。”
他振振有词:“娇花有娇花的美,野花也有其独有的野趣,各美其美,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不过是人们更容易看到娇花之美,却难欣赏野花之趣。”
小词整的不错,也不知准备了多久,才能背得如此流畅。
洛清夷懒懒地摇着扇子,轻佻一笑:“那你就去找能欣赏你野趣的人嘛!”
“我一个看惯娇花的人,你非要我去欣赏野趣,又是何道理?”
那人微微发怔,顿了顿才道:“在下岂敢。”
“在下心知姑娘出身云巅之上,可在下也是在意名声与尊严的,故而才想尽快攒出一份像样的家财。有宅有地,日子富足,才能在姑娘面前挺起胸膛,正经诉说深藏于心底的爱意。”
“为此,在下不惜做了那背约之人,成为自己曾经最最唾弃的卑劣小人。不成想……”
“怎么还硬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啊?”
洛清夷无语打断他:“你想赚钱、想出人头地,要么就好好作画,努力成为一代名家;或是去科考,亦或是去寻个大户人家做幕僚,入仕为官。”
“千万条正道你不选,非要做个背约的小人,还口口声声为了我?”
“你知道我与皇室订有婚约吧?”
“那你还画什么画啊,不该不为了我去造反吗?”
“怎么一点有能耐的事儿都不干,就会只做些蝇营狗苟的事儿呢?”
一连串的诘问,将那人怼得张口结舌。
洛清夷自问自答:“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卑劣小人,没别的本事,又不愿承认自己有阴暗龌龊的一面,所以就想把罪过推到别人身上,好说服自己是无辜的、被迫的、没法子。”
“骗骗自己就得了,说出来就太让人笑话了。”
“这话除了你自己,真没人能信。”
那人终于破防,羞愤得脸色通红:“你根本不知我有多爱你!周某一片痴心,日月可鉴!”
“那你送钱吧!我是商人,让我看看你的爱有多值钱。”
“……周某原本攒下些钱财,因违约一事,已尽数赔给静砚了。但——”
他话音一转,满脸决然道:“倘若能得姑娘倾心,周某愿把命都交出来!”
洛清夷却嫌弃道:“我要你这穷苦命来干嘛?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
那人无言以对,竟决绝道:“周某愿为姑娘去死,以证真心!”
他说着就要去拔穿云的刀,吓得穿云连忙回护:“哎哎哎!你再抢我还手了哦!”
他一介书生,哪比得过穿云练家子出身,奋力抢夺半天,穿云都纹丝不动。
洛清夷不急不慌地讽刺道:“少费点力气吧!再累着了,晚上多吃一碗饭也要算到我头上。”
她一个眼神,穿云便反手羁押住那人,不让他再乱动。
“我不缺为我去死的人。”洛清夷继续道,“你眼前的这些侍卫都能为我去死。”
“他们的命有价值,且价值不菲。而你呢?”
“你真心、你的命,一文都不值,还妄想让我收下?”
“真是见着活癞蛤蟆张嘴了!”
那人羞愤垂泪,悲怆问:“你为何,如此恨我?”
“别自作多情了好吗?”洛清夷翻个白眼,“无名小卒一个,我都不认识你,哪来的恨?一只苍蝇成日在耳边嗡嗡,任谁也会心烦啊。”
“想死的话记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没由来的给过路人添晦气!”
她说罢收回手肘,俏脸便从窗前消失了。
车夫驱动马车,车窗内又抛出冷冰冰的一句:“穿云,若这人再敢来打扰,便叫府衙把人拿了,赶出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