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穆丞辰下了楼梯,洛清夷转身推开包间的房门。
“邢记者,介不介意先做个教书先生?”
魏渊和邢建勋跟随洛清夷下楼。
她似有急事,边下楼边说:“你立即回去收拾行囊,雁管事会安排人送你过去。”
“是何麻烦事?”邢建勋追问,“在下早就做好准备了,洛姑娘无需惦记我,在下无惧!”
洛清夷微笑:“并无麻烦。只是我一位朋友那里现下急需一名教书先生,还望邢公子屈尊降贵,先去代课一段时间。待他们有了合适的人选,自是不敢多耽误公子的。”
邢建勋连忙道:“姑娘言重了。邢某但凭吩咐,莫敢不从。”
来到大堂,一抹清冽的身影正立在堂间。
素白锦衣泛起淡淡月华,拢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型,将人衬得容姿俊逸,翩然清朗。
邢建勋猛然停住脚步,对魏渊小声道:“他便是那个穆丞辰了。”
穆丞辰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邢建勋和魏渊身上打个转,对洛清夷亲昵道:“险些忘了。祖母日前得了条上好的雪狐皮子,说这等净白色不适合她的年岁了,倒更衬你些。晚些我遣人给你送去。”
洛清夷笑应:“劳她老人家惦记,你替我谢谢老夫人。”
他又叮嘱:“我这便回了。你也早些回府,伯父若有责难,尽管来唤我。”
魏渊瞧着,此人看似一身清正,实际衣裳、鞋履、配饰,无不是价值不菲,却精致得体又不张扬。
进出这等风流享乐之地的,无不是满身锦绣,再怎么华贵也不稀奇。但此人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的矜贵是一种看得见,摸不着的,冷淡高洁,像与凡夫俗子之间拉开了一条屏障。可他投来的视线,却是一种隐隐带着敌意的轻蔑,与他的气质全然不符。
什么毛病?
于是在对方趁告辞再次投来不友善的目光时,魏渊直接瞪回一眼。
对方显然没太在意,只深深地看了邢建勋一眼,转身走人。
魏渊小声问:“你得罪过他?”
邢建勋小声答:“你也得罪过他了。”
魏渊一愣。
什么时候?老子今天才第一次见他!
*
世家大族的产业有的交给偏房分支打理,有的则交给把头。
把头多是家仆出身,通常是祖祖辈辈都在为主家做事,脑子活泛又忠心耿耿,才会被委以重任。
从替主家打理一方产业,到在当地站稳脚跟,慢慢做大做强,成为有头有脸的话事人,把头们也需要付出数十年的努力。
洛家世代经商,把头们赚的是花红。打理的产业有钱赚,他们才能有分红,属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他们才会使劲儿吸纳土地,毕竟赶上个灾年,上下都不赚钱,还要贴补佃户,那就只有在丰年多赚一些,才能找补回来。
各地风土民情不一样,地方上有地方的管理办法,所谓“皇权不下乡”便是这个道理。
同样的,把头们也有各自的管理方式。
想插手他们的事务细节,难。
想管隐田隐户,更难。
洛清夷原本还在发愁。
作为有功于洛家的元老们,他们资历深,声望重,即便是她这个少主亲临,也当敬着他们。何况施静妍还不是少主,突然空降地方,就想干预他们的事务,不闹出事端才怪。
可刚从穆丞辰那得了消息,王允泓欲清查隐田,那就容不得她去想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给施静妍发信,清理所有隐田,收拢资金。让施静妍以我的名义告诉各地把头,优先佃户购买田产,把头们若不同意,亦允许他们买断产业,洛家可放还身籍。”
张婉婉吃惊不已:“为何如此突然?出了何事?”
雁鸣担忧:“会长那里如何交代?”
洛清夷解释:“良王欲清查隐田,我不能有把柄落到他手里。何况时代在变,资源为王,耕地资源终要退居二线的。泼出去的水就收不回来了,这些产业既然交到了我手里,我也放话要卖了,那我爹再怎么后悔,也为时晚矣。”
雁鸣一贯执行力强,迅速写信封装。
正要寄出,忽见一行人气势汹汹朝南苑而来,看那衣着……
魏渊正在屋里闷得慌。
方才洛清夷只交代了邢建勋,一句话都没跟他说,就进了隔壁坊间。穿云拦着不让他跟进去,他只好回了寝屋。
可钢笔坏了,她既没跟他说怎么修,也没说给他再拿一支。虽然笔架上有好几支,可他也不敢随便乱动啊!
正百无聊赖着,突然听到院里传来呵斥声。
他出屋去看热闹,见一行侍卫衣着整齐划一,个个面容冷肃,为首的贵妇人趾高气昂,恨不能用鼻孔看人。
而一向高高在上的雁鸣,此时居然躬身垂首,恭敬起来了。
“实在是我家姑娘醉酒,仪容不整。还请女史稍待片刻,待小人唤醒我家姑娘,为她梳妆……”
雁鸣躬着身没瞧见,可魏渊瞧得真真的。那妇人抬起手,分明是……
“哎!”
他出声的同时,巴掌也落在了雁鸣脸上。
她被打了个趔趄,幸而魏渊及时扶了一把,才没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