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经历太祖、太宗、仁宗,三代近五十年时间,终对各州、县土地清丈完毕,并按照耕田的地势、肥瘠,将田地划分等级,分别规定税额,丈量出巨量隐田。
可岁月流转,沧海桑田。
又过去一百六十多年,经过干旱、洪涝、风雹、沙尘、蝗灾、战火的洗礼,沙尘会掩埋农田,河床会改道,肥沃的土地会重归贫瘠,农民也会不断开荒垦殖。
豪绅可在丰年打压粮价,又于灾年兼并土地,再与官吏勾连,趁机将遭灾的肥田变更为瘠田。
尤其当年陛下再度重用士族,以至于这近二十年间,土地兼并数量堪比过去百年。
世家大族、地方豪绅富户皆如此,洛家有隐田,洛清夷一点也不意外。
她忧心的是,此前听穆丞辰提起过,王允泓与陛下重用士族的理念不合,不止一次曾言士族势力膨胀必威胁皇权稳固。
今岁初,宫中传出过陛下圣躬违和的消息,王允泓也显然比去岁更忙。
他日王允泓继位,只怕第一件事便是打压士族。
而打压士族最便利、最快捷的法子,便是隐田。
瀚律明确规定,凡欺隐田粮脱漏户籍者,五亩以下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最高杖一百。隐匿田土罚没入官,所隐税粮也需依数征纳。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
若按律法,顶多是鞭笞杖刑,罚没土地,补缴税粮。可士族未必肯老老实实交出已经拿到手上的资源,万一反抗激烈,那王允泓若想抓些大户明正典刑,以打压士族的气焰,也是不无可能的。
按理说,以渣爹与陛下的交情,这个“典型”怎么也不可能是洛家。
可问题是,王允泓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若换做她是王允泓,意中人不服管教、不受拿捏,她必要以此为把柄来钳制他,逼他乖乖就范。
这太可怕了。
生死得失都握在别人手中,她绝不能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
可这个隐患要如何解决呢?
若她与洛千霆说出担忧,洛千霆一定会说她杞人忧天。毕竟除了他跟皇帝的交情,还有她的婚约傍身,作为利益共同体,王允泓没有理由针对洛家。
可洛清夷很清楚,王允泓一定会的。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目标明确,野心勃勃,为达成所愿可以不择手段。
洛清夷想了一天,也没想出好法子。
总不能自行将隐匿的田土上交,坦白过错,以求宽大处理。
这不是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到人家的铡刀之下吗?斩不斩下来,还是要看人家的心情。
所幸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朝廷对豪绅巨贾收重税,为防朝廷来查,豪绅巨贾们便利用隐户来藏匿土地。
拥有千顷田以上的人家,赋税泰半,即三分之二的收成都要用来纳税。但百顷便只需五税一,十顷田十税一,一顷以下三十税一。
为避税,豪绅们便专门收留那些为逃免租赋,躲避徭役而逃出原籍的流民,给他们在本地“寻个亲”,“补办”个身籍,再把耕田分挂在这些人身上。
这些人便是“隐户”。
他们通常都寄住在庄子上,名下的耕田也早就以借贷契约的形式“抵”给主家了,实际手中并无半亩田。
当年在临安镇,洛清夷便是借用了这个由头,花光积蓄才贿赂得捕头,办下“韩清”的身籍。
所以“韩清”也算是隐户,真追查下去,其实并无此人。
有隐户顶着,隐田之事尚未火烧眉毛。
但这是施静妍代她巡察产业以来,所到的第二个州府。
身为一方州府的把头,施静妍自幼便随侍父亲左右,八岁理账、十岁掌家,鄂州第一才女的称谓绝非浪得虚名。
所到的第一个州府便有隐田隐户,她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想第二个州府较第一个更甚。且此处把头并不太认洛清夷这位“少主”,对施静妍更是面誉背毁,阳奉阴违。
施静妍在信中诉说起种种乱象和无奈,担忧把头们如此行事与洛清夷的宏愿相悖,倘若想正式执掌家业,收归人心,怕是要耗下许多年岁。
她需要洛清夷给出个方案或方向,好知晓在后续的巡察中,什么事能管、什么事该管,什么事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事需完全避让,放手不干涉。
洛清夷能明白施静妍的意思,要做事立威,还不能惹恼把头们。
可问题是,她不会。
她只会用公司制度管理员工,所创的“华夏集团”,旗下也都是工厂、车间、实验室。即便在有经验的情况下,这些年也走过不少弯路,遑论这从未上过手的“家业”。
家业与企业不同。
企业有制度,有企业文化、企业宗旨。
她可以靠“画饼”,让施静妍抛却“自幼便想做鄂州把头”的梦想,远离家乡随她来到京都,为她东奔西跑找材料、寻工匠、做实验,组建团队,研究石油制品和橡胶。
她可以靠“伟大的梦想”来洗脑,让郁檀放弃私生活,在大瀚、西蜀、南诏、南越各地辗转,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华锦纺织,把纺织厂办得风风火火。
同样的,胡太医辞去太医院正使的职务,创办安华医馆,带领一众人研究生物制药。
芮紫从一个安于祖业的蜡烛铺小掌柜,变成如今周旋于各大商贾、各国胡商之间,八面玲珑的芮大掌柜。
表姐萧冉,一个只会舞刀弄枪、梦想做将军的军户女儿,被迫成为琼珍阁大掌柜,连夫婿都搭进来替她管店赚钱。
雁鸣,一个书都没读过几天的小姑娘,为了实现她口中的“宏愿”,生生化身成“拼命三娘”,方方面面都要去学明白,还要替她处理好杂事。
可这些企业文化、制度,那些梦想和画饼,对于世代替洛家打理产业的把头们来说,就是一坨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