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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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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骤停五秒钟”只是开始。

之后的课程,越来越不像“课程”。

按理说,孩子被关在屋里学的,应当是字、是史、是地理风物,至多也就是张家这种古老家族的家学——机关、堪舆、武学、族规。可太宰幸坐在桌后开始讲的那些东西,光是题目,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第一日是“心跳骤停五秒钟”。

一个月后,她说,今天讲“绑架策划的几种基本结构”。

张海客抬眼时差点把茶碗摔了。

“你说什么?”

太宰幸坐在桌后,背脊很直,黑色长风衣垂到地面,红围巾搭在膝上。她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右手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支毛笔,眼神平淡,唇边含着极浅的笑意。

“绑架策划。”她重复,“四种基本结构。先讲最常用的两种,剩下两种你们这个年纪听了也用不上。”

张海客盯着她:“张家大人要是听见你和我们讲这个——”

太宰道:“张家大人也不会比这干净到哪里去。”

张海客一时无言。

小官没有说话,只在桌边坐下,把那本他随身的旧册子摊开。

他已经习惯了。

太宰幸的课,从来不会按照常理走。

她不教他们如何成为好孩子。

她教的是,如何在最坏的处境里,仍旧握住自己的命。

她讲“绑架”,并不是讲怎样去绑架别人。

“你们听清楚。”她说,“我教你们这些,不是让你们去做。是让你们知道,有人会用这种东西对付你们和你们身边的人。你不知道结构,就永远只能被动反应。”

张海客松了口气:“原来是反绑架。”

太宰道:“是这一面,也是另一面。”

“另一面?”

“你需要知道对方会怎么布。”太宰看着他,“从踩点、跟踪、确定下手时机,到分割人群、控制信息、设定接应路径。每一步都有规律。规律在你脑子里,你才知道哪里能被破坏。”

张海客本想再插话,看见太宰幸那只撑着下颌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又改了主意。

他这段时间已经学到一点。

太宰幸认真讲东西时,最好不要打断。

太宰从最简单的“一对一近距离控制”讲起,讲到“多人协作”,再讲到“以家族成员为筹码的长线绑架”。她举的例子不长,几句话便能勾出整个图样。

“假设有一支队伍,长辈带着两个晚辈出行。”她说,“晚辈中有一个是这支系真正看重的孩子,另一个只是陪衬。”

“怎么判断哪个是真正看重的?”张海客问。

“看长辈的视线。”太宰道,“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不偏不倚。其实人在意一个人时,每隔一段时间会无意识地确认那个人是否还在。这个间隔通常很稳定,可以测出来。”

张海客愣了一下。

太宰继续道:“一旦确定真正的目标,就不必先去抓他。你只需要让长辈相信他被分开了,比如制造一点混乱,让队伍短暂失序。长辈会本能地去找那个孩子。这一瞬,他自己的位置就被你看清了。”

她说得很平静。

像在讲一道再寻常不过的算术题。

张海客后背微微发凉。

小官低头记着,没有抬眼。

太宰看了他一眼:“你想到自己?”

小官点头:“嗯。”

“张家带你出去时,你是被看重的那个,还是陪衬?”

小官想了想:“看价值,不看人。”

太宰唇边的笑意淡了一下。

“这倒是。”她说,“张家不一样。他们的目光不会落在你身上多久,落了也不是因为爱你。所以这种判断方式,对一般家族适用,对你不适用。”

她顿了顿。

“对你来说,更危险的是另一种。”

张海客问:“哪种?”

“以你为筹码,引出你身边唯一在意你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海客下意识看了一眼小官。

小官没有抬头。

太宰幸却看着他,眼神不闪不避:“记住,这种局,是你最容易被困住的。你不在意自己的命,但你会因在意的人失了分寸。”

小官抿了抿唇。

太宰道:“将来你身边若再多几个在意你的人,就更要警惕。”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从小官移到张海客身上。

张海客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你这是在警告我什么?”

太宰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说,如果以后有人想抓你,他们大概不会先抓你。”

张海客:“……”

他努力找回自己惯常的笑:“这是夸我有交情,还是骂我有弱点?”

“都有。”

张海客摸了摸鼻子,没再接话。

接下来的课程一节比一节让人冷汗直流。

“针对个人弱点从组织内部击破”。

“面对敌方的暗杀如何反咬一口”。

“来自上层的不合理命令如何规避,并把不满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去”。

“如何分辨同伴的态度,并将其转化为可以利用的东西”。

张海客起初每听一个题目都要愣一下。

到后来,他干脆不愣了。

他坐在桌边,把脸埋进掌心,半晌才抬起头:“你这些课,是从哪本黑书里扒出来的?”

太宰道:“没有书。”

“没有书?”

“都是经验。”

张海客:“……”

他忽然又开始怀疑太宰幸到底活了多少岁。

太宰幸的讲法很统一。

她不会先抛一堆理论。

她会先讲一个很短、很具体的例子,让你看见整件事在现实里是怎么发生的,再把里面的结构拆给你看。

讲“从内部击破”那一节时,她举的例子是一个家族。

“某个旁支里有一个掌事的人。”太宰说,“极有威望,对人和善,几乎没有破绽。可他有一个习惯,每隔几日要去一座小庙烧香,香一定要由他亲手买。那庙离他家不远,但路要经过一段没人的小巷。”

张海客插话:“你这是要在小巷里干掉他?”

太宰看了他一眼:“干掉他没有用,他死了下面会重新立起来。”

张海客:“……那你举这个例子干什么?”

“你买通卖香的人。”太宰道,“让那香的味道,比平日略浓一点。他不会怀疑卖香的,因为卖香的家境清贫,他每月还会接济他几次。可那一点点不同的味道,会让他在烧香时心绪起伏更明显。”

“起伏明显能怎样?”张海客莫名其妙。

“他有一个比他更年长的兄长,常年生病。”太宰说,“他每次烧香,都为他兄长祈福。那一点起伏,会让他在某一日烧香时,比往常多停一会儿。”

张海客已经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宰继续道:“他多停的那一会儿,恰好让他错过了一次原本应当出席的家族会议。在那次会议上,有人提出对他不利的安排。他不在,便没有来得及反驳。等他回来,事情已经定下了。”

“他没有发现自己被陷害?”

“没有。”太宰说,“因为没有人对他下手。是他自己多停了一会儿。这件事甚至不会被记成任何人的错。”

张海客沉默了。

小官也抬起了头。

太宰幸坐在那里,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唇边的笑意很轻。

“所以从内部击破,不是去刺穿他最坚硬的地方。”她说,“是让他自己的小习惯成为别人改变他位置的开关。”

她讲得太轻巧。

轻巧到让人不由自主想:这件事她大概真的见过。

或者,做过。

张海客忍不住问:“这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太宰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

但她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那种笑意很淡,淡得几乎像没有,可看在眼里却让人脊背发寒。

张海客忽然想起太宰幸当初教他们看人的话——“聪明的人有很多层皮”。

而太宰幸自己的皮,比他想象中更厚。

她讲这些事时,从来不显得激动,也不愤怒。她像在讲某种很久以前发生过、自己已经看完结局的故事。

那种轻描淡写本身,就是最大的说服力。

有时候,太宰会觉得言语不够。

她便会随口举出几个例子。

讲“面对敌方暗杀如何反咬一口”时,她说:“某次有人在饭里下毒,剂量很轻,是慢性的,要喝半个月才会显现。下毒的人也不是要立刻杀目标,而是要让目标在某一日的某一种环境里出现明显症状,被某些人看见,从而失去信任。”

张海客小声:“你说的这‘某次’,能不能具体点?”

太宰没有理他。

“目标后来没有死。”她道,“他在饭里发现了味道。一般人会立刻翻脸,或者悄悄换厨子。这两种都是错的。”

“哦?”

“前者会打草惊蛇,对方会立刻撤掉这一手,转用别的。后者也会被对方注意到。”

“那要怎么办?”

太宰道:“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继续吃,每一顿都吃。只是每顿他会在饭后做一件别的事,把毒解掉。”

张海客愣了一下:“他认得那种毒?”

“他认得。”

“……巧得过分。”

太宰看了他一眼:“不是巧。是他平日就会研究这些。”

张海客:“……我就当他是个变态。”

太宰道:“他没有提出抗议,没有露出怀疑,没有让任何人察觉自己中了毒。半个月里,他依旧每天与下毒的人正常说话,正常做事,正常处理家里的安排。半个月后,本该是他出事的那一天。”

“他没出事?”

“他出事了。”

张海客一愣。

太宰道:“他在那一天,按照对方设计的样子出事。但他出事的地点,刚好让对方原本准备的‘见证人’陷入难堪。”

“怎么难堪?”

“因为那个见证人,是对方真正想推上来的人。”太宰说,“目标在那一天,把自己中毒的样子表现给那个见证人看,再当场指认对方背后的安排。”

“等于把陷害他的人和被推上去的人一起带下来?”

“嗯。”

张海客一时无言。

“这……他怎么算到这么准?”

太宰道:“因为他知道对方在意什么。”

她顿了顿。

“知道对方在意什么的人,比对方手里有什么的人更危险。”

张海客抬眼看她。

她仍旧坐在那里,左手手背撑着下颌,笑得很轻。

那一瞬,张海客忽然觉得,太宰幸不像是这个屋子里的人。

她像是从某个比张家还要古老、还要黑、还要冷的地方走出来的。

走出来时,把一身血腥都用红围巾掩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带着这样浅淡的笑。

讲“规避来自上层的不合理命令”时,太宰幸第一次正面看了小官很久。

“这一节对你尤其重要。”她说。

小官道:“嗯。”

“张家会给你很多命令。”太宰道,“有些是你必须执行的,有些不是。但他们会让你以为全是必须的。”

张海客插话:“怎么分?”

太宰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

张海客立刻坐正。

太宰道:“一个命令是否合理,看三件事。第一,它是否能被书面化、被族中其他人共同知晓。第二,它的代价是否与目的成正比。第三,下令的人在这件事里得到的好处,是否远多于风险。”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里有任何一条对不上,这个命令就值得怀疑。”

张海客摸着下巴:“张家很多命令都对不上。”

“是。”太宰道,“所以你们要学会两件事。第一,不让别人看出你已经怀疑。第二,把你的不满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去,让上层知道你不是无知的工具,但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你是麻烦。”

“怎么表达?”

“用他们能接受的语言。”太宰道,“用关心家族安危的样子,提一两个看似无关、实际上正中要害的问题。让他们去回答你。”

张海客愣了一下:“让他们回答?”

“嗯。”太宰道,“他们一旦回答,就要为答案负责。如果他们答不出,自然要重新审视命令。如果他们随便答,将来出事,这答案就会回到他们头上。”

张海客:“……你这是把刀借给上层去伤他们自己。”

“是。”太宰道,“而且看上去你只是在恭敬请教。”

张海客看着她:“你这种人活在张家,张家长辈晚上能睡着吗?”

太宰平静道:“我又不在张家。”

张海客:“……”

他这才反应过来。

太宰从来不属于张家。

她只是为了一个孩子,才停留在这里。

而那个孩子,正在听她讲这些张家自己都未必愿意拿出来的东西。

讲到“分辨同伴的态度并加以利用”时,张海客的表情非常微妙。

“这节我能不学吗?”他试探。

太宰道:“你最该学。”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在算计他们。”

“算计是中性词。”太宰说,“你可以用它伤人,也可以用它救人。”

张海客一愣。

太宰道:“同伴有几种态度。真心,假意,畏惧,仰仗,嫉妒,依赖,警惕,麻木。每一种态度对应不同的反应模式。你要学会的,不是利用每一种,而是知道每一种该怎么应对。”

“怎么应对?”

“真心的,不要让他为你死。”

张海客一顿。

太宰看着他:“假意的,先确认他的真意是什么。畏惧的,给他一点台阶。仰仗的,让他知道你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嫉妒的,不要在他面前显得太轻松。依赖的,告诉他你不会一直在。警惕的,不要急着让他放下警惕。麻木的,不要试图唤醒。”

她说一句,张海客的笑意便淡一分。

最后,他问:“真心的,为什么不能让他为你死?”

太宰沉默片刻。

“因为他真心在乎你。”她说,“你应该让他活下来。”

张海客没有说话。

小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太宰幸继续道:“一个真正在意你的人愿意为你死,这是他给你的东西。你要做的,是让他不必给。”

张海客慢慢抬起头:“你这话听起来——”

“听起来什么?”

“像是吃过亏。”

太宰看着他。

她唇边那点轻描淡写的笑意,淡淡浮着,像水面上一层薄薄的霜。

“算是。”

她讲“刑讯”那一节时,张家本身的训练正好排到类似的内容。

那是张家少数会公开教年长孩子的科目之一。

张家的刑讯崇尚暴力美学。

伤口,骨折,神经,疼痛阈值。教头会在课堂上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人能承受多少,到哪一步会崩,崩了之后说出的东西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

张家相信,足够的疼痛能撬开任何一张嘴。

太宰幸不这么教。

她坐在屋里,听完张海客转述的张家课程,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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