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海客来得比小官还早。
这件事让太宰幸看了他一眼。
张海客靠在门边,努力让自己显得并不是太积极:“我只是刚好路过。”
太宰道:“张家的孤儿院到这里没有路过这一说。”
张海客:“……”
小官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他看了张海客一眼,没有拆穿,只在太宰面前坐下。
昨日那一课之后,他夜里睡得很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在黑暗里变得分外明显。它原本存在了许多年,只是小官从未真正留意过。
张家训练他如何出刀,如何忍痛,如何在古墓和机关里活下来,却很少有人教他去听自己的身体。
太宰幸教了。
她第一课的名字叫“心跳骤停五秒钟”。
可小官隐约觉得,那五秒钟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心跳停止本身。
太宰坐在屋中,红围巾搭在膝上,白发垂在肩侧。她脸色一如既往苍白,偶尔低咳,却没有像昨日那样立刻让他们开始练习。
她像是知道小官在想什么,忽然开口:
“心跳骤停五秒钟的核心,不是心跳骤停。”
张海客刚坐下,闻言一愣:“那叫什么心跳骤停五秒钟?”
太宰看他:“因为这个名字比较吓人。”
张海客沉默片刻:“你们太宰家取名都这么随便?”
太宰道:“不然叫‘对身体肌理、气息、血流、脉搏、筋骨发力与短时反应的绝对控制入门训练’?”
张海客:“……心跳骤停五秒钟挺好。”
小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太宰继续道:“它真正练的,是控制。”
她抬起手,指尖在自己腕间轻轻一点。
“对身体每一寸肌理的变化,发力,收束,放松,错位,伪装。心跳只是其中最明显、也最难骗过别人的部分之一。一个人若能短暂暂停自己的心跳,自然也能改变其他东西。”
张海客的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太宰道:“呼吸,脉搏,肌肉舒张,皮肤温度,瞳孔反应,甚至受伤时身体本能的僵硬。五秒钟则是短时间内极致控制和反应的界限。它不要求你一直这样控制下去,那会把人逼疯。它只要求你在最关键的五秒里,比自己的本能更快。”
小官问:“比本能更快?”
“嗯。”太宰看向他,“本能会让你躲,会让你僵,会让你发抖,会让你心跳加快,也会让你在危险逼近时先暴露自己。你要学的,是在本能出现之前就接管它。”
张海客低声道:“这还是人能做到的?”
太宰平静道:“能。”
张海客看着她。
太宰补了一句:“只是大多数人做不到。”
张海客:“……”
他觉得这句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太宰没有立刻让他们练。
她坐在那里,像是难得愿意讲一些从前。
“我比你们现在还小的时候,开始学这个。”
小官抬起头。
张海客也安静下来。
太宰很少主动说自己的事。她总是像一团雾,站在张家看不见的地方,知道许多人的来处,却很少提及自己的来处。她曾说这是太宰家的家传绝学,却没有说是谁教她。
这一次,她说了。
“教我的人,是我父亲。”
屋中静了一瞬。
小官问:“太宰家的人?”
“嗯。”太宰说,“太宰治。”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语气很淡。
淡得听不出亲昵,也听不出怨恨。可小官看见她的指尖轻轻压在红围巾上,像某种被岁月掩住的痕迹忽然浮了起来。
张海客试探着问:“他很厉害?”
太宰看了他一眼:“很麻烦。”
张海客:“……”
小官却问:“他也会?”
太宰沉默片刻。
“他和我一样,是控制自身的天才。”她说,“或者说,我像他。”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更久。
太宰垂着眼,像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学会心跳骤停五秒钟,总共用了一天。”
张海客本来还在认真听,听到这里,脸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一天?”
“嗯。”
“你确定是一整套,不是只学会憋气?”
太宰淡淡道:“二十三天后,我可以用自己的心跳演奏小星星。”
张海客:“……”
他缓慢地转头看向小官,用眼神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官也沉默了。
太宰抬眼:“不信?”
张海客艰难道:“不是不信,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信。”
用心跳演奏小星星。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得像梦话。
可它由太宰幸说出来,又忽然变得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他们昨天亲眼见过她让心跳停下五秒。若一个人能控制心跳停止,自然也可能控制它以某种节奏跳动。
只是这件事依旧离常人太远。
远到张海客觉得,自己大概不该把“太宰幸”和“常人”放在同一句话里。
小官问:“很难吗?”
太宰看向他,认真道:“对你们来说,很难。”
张海客捂了下脸:“你可以不用特意强调。”
太宰没有理他。
她继续道:“所以不要拿我当标准,也不要拿我父亲当标准。太宰家的这种训练,最危险的地方不是难,而是容易让人误以为自己能够完全支配身体。”
小官道:“不能吗?”
“不能永远。”太宰说,“人不是机关。身体会疲惫,会损伤,会反噬。你们要学的是在必要时争取那五秒,而不是把自己变成一具随时可以被意志操纵的尸体。”
张海客听到“尸体”两个字,皱了皱眉。
小官却低声问:“你会反噬吗?”
太宰没有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她总是咳嗽,脸色总是苍白,身体像一盏用力维持着火光的灯。小官以前只知道她有旧疾,却很少把那旧疾和她这种近乎可怕的身体控制联系在一起。
现在他隐约明白了。
太宰幸的病弱,或许并不只是病。
也可能是她长期把自己控制到极限后,身体留下的代价。
太宰看出他的想法,平静道:“别学我。”
小官看着她。
太宰道:“你要学怎么活,不是学怎么把自己拆开。”
这一日的训练比第一日更细。
太宰让他们把一只手按在自己腕间,另一只手按在胸口。
“先找到心跳和脉搏之间的差距。”
张海客皱眉:“它们不是一致的吗?”
“理论上一致。”太宰道,“但你能感觉到它传到不同地方时的迟滞。”
张海客照做,半晌后脸色复杂:“我只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太宰冷淡道:“这也是进步。”
小官闭着眼,没有说话。
他在找那一点迟滞。
胸腔里的跳动传到腕间,确实不是完全相同的。极细微,几乎可以忽略,可若集中全部注意力,便能察觉到那一点从中心到末端的距离。
太宰看着他:“找到了?”
小官点头。
张海客睁开眼:“这么快?”
小官道:“很细。”
太宰说:“记住它。以后你要控制的,不只是心跳本身,还有它传出去的痕迹。真正擅长观察的人,不会只听你胸口,也会看你的手,看你的颈侧,看你呼吸时肩膀的变化。”
她停了停,又道:“有人甚至能听见心声。”
张海客一愣:“什么?”
太宰道:“世上总有些不讲道理的能力。张家既然存在,其他不合常理的东西也没什么奇怪。”
小官看向她:“心声是什么?”
“思维的表层波动。”太宰说,“有些人能听见他人此刻最明显的念头,像听见水面上的声音。”
张海客觉得背后一凉:“那不是很麻烦?”
“所以要学会把水搅浑。”
太宰说得很平静。
“极端情况下,我可以控制自己的心声和思维。通常情况下,即使有人能听到他人的思维心声,也只能从我这里听到很少的东西。”
张海客下意识问:“听到什么?”
太宰垂下眼。
“层层叠叠、沉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淤泥。”
屋里一时很静。
太宰的声音低下去,像在描述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偶尔有一个念头,从那些淤泥底下冒出来。很慢,很远,像泥水深处浮上来的一个泡泡。等它浮到水面,听见的人也未必知道那是什么。”
张海客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太宰幸的安静或许不是没有念头。
恰恰相反,她心里也许有太多东西。只是那些东西被她一层一层压进深处,压进淤泥底下,压到旁人即使探过去,也只能听见很久才冒出来的一点气泡。
小官看着太宰,低声问:“这样不难受吗?”
太宰看向他。
这个问题不像训练里的问题。
它太直接,也太像白玛。
太宰沉默了很久,才说:“习惯了。”
小官道:“习惯不代表不难受。”
太宰的眼神微微一动。
张海客在旁边摸了摸鼻子,很识趣地没有插话。
太宰别过眼,轻声道:“继续练。”
她不想回答的时候,总是会这样。
小官没有追问。
训练进入下一步时,太宰让他们尝试改变呼吸的节奏。
不是简单地变慢,而是在不被人看出来的情况下改变。
“如果你刻意屏息,肩膀、喉结、胸腔都会告诉别人你在憋气。”太宰说,“真正的控制,是让身体以为这很自然。”
她示范了一次。
小官看着她。
太宰坐在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她整个人的存在感忽然淡了下去。不是幻境,也不是消失,而是像屋子里原本就少了一个人。她的呼吸、心跳、肌肉的微动,全部被压到极低。
张海客睁大眼:“你刚才是不是变透明了?”
太宰道:“没有。”
“但我差点以为你不在。”
“那是你观察力差。”
张海客:“……”
小官却明白,那并不是单纯的隐匿。
太宰没有遮掩形体,她只是把“活人会泄露的痕迹”降低到了极致。一个人之所以会被察觉,不只是因为身形,也因为呼吸、眼神、肌肉变化,以及那种属于生者的细微扰动。
太宰能把这些都收起来。
像把一片水面压到没有波纹。
“你们做不到这个程度。”太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