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麻木道:“知道了,你可以不用每次都提醒。”
太宰道:“我怕你们盲目自信。”
“我现在很难自信。”
“很好。”
小官坐在一旁,忽然问:“你父亲教你时,也这样说吗?”
太宰顿了顿。
张海客也竖起耳朵。
太宰幸很少提起太宰治,他们自然都想知道,那位能教出太宰幸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太宰沉默片刻,淡淡道:“他比我烦。”
张海客:“……”
小官问:“怎么烦?”
太宰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
“他会躺在地上装死,让我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停了心跳。会在我练习时突然从背后拍手,吓得我气息乱掉,然后笑我反应慢。也会在我学会后,把自己的心跳调成奇怪的节奏,问我听不听得出是什么曲子。”
张海客神情复杂:“所以小星星是这么来的?”
“嗯。”
“你父亲听起来……”张海客斟酌了一下,“很有病。”
太宰平静道:“是。”
小官看向她。
太宰说这句话时,眼中并没有厌恶。
反而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怀念。
她继续道:“他教我的时候,我还很小。比你们现在都小。我那时以为,所有父亲都会这样教自己的孩子。”
张海客道:“不会。正常父亲不会让孩子练心跳骤停。”
太宰看了他一眼:“所以太宰家不太正常。”
张海客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小官却问:“他对你好?”
太宰沉默。
这个问题比“他厉不厉害”难得多。
太宰治教她控制身体,教她如何在心跳、呼吸、思维和本能之间找到那条极窄的缝。他也许不算一个正常意义上的好父亲,甚至不算一个会让孩子轻松长大的人。
可太宰幸至今还记得那些训练。
记得他笑着躺在地上装死,记得他用自己的心跳敲出小星星,记得他弯下腰对年幼的她说:
“幸,控制自己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工具。是为了有一天别人想控制你时,你能比他们更早一步。”
太宰垂下眼。
“他教了我很多。”她最后只这样说。
小官没有再问。
他听得出来,那已经是太宰愿意给出的答案。
后半日,他们开始练“短时反应”。
太宰让张海客随机拍手,小官需要在声音响起前判断他的肌肉变化。起初小官总是在声音后才反应,后来渐渐能从张海客肩膀、手腕和呼吸的细微变化里判断出他何时要动。
再后来,换小官拍手,张海客判断。
张海客错得更多。
“小官动之前几乎没变化。”张海客皱眉,“这不公平。”
太宰道:“他本来就比你适合这个。”
张海客道:“那我适合什么?”
太宰看了他一眼:“骗别人。”
张海客:“这是夸我吗?”
“算。”
张海客想了想,居然接受了。
太宰道:“所以你不必和小官练成一样。你的优势在于看人、说话、扰乱对方判断。五秒控制对你来说,不是为了彻底隐藏自己,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让别人误判你。”
张海客摸了摸下巴:“比如?”
“比如让对方以为你怕了,其实你没有。让对方以为你要退,其实你要进。让对方以为你心虚,其实你在套话。”太宰顿了顿,“虽然最后一个你已经会了。”
张海客笑了:“这倒是。”
小官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太宰并不是把同一套东西硬塞给他们。
她在分辨他们。
小官适合隐藏,适合极致压低自己的存在,适合在沉默里等待那一瞬机会。
张海客适合扰乱,适合用话语和表情制造假象,适合在别人以为看懂他的时候翻出另一层。
而太宰把同一种“控制”,拆成了两条不同的路。
这就是她的教学。
简洁,冷静,准确。
偶尔还很伤人。
傍晚时,张海客终于忍不住问:“你真的二十三天就能用心跳演奏小星星?”
太宰正在整理红围巾,闻言抬眼:“还在想这个?”
“这件事很难不想。”
小官也看向她。
太宰沉默片刻,忽然道:“手。”
小官怔了一下。
太宰已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像昨日那样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
这一次,她没有停住心跳。
而是让那颗心以一种极轻、极慢、几乎难以察觉的节奏跳动起来。
一下。
停。
两下。
轻重错落。
间隙变化。
小官起初没有听出来。
直到某个重复的节奏出现,他才微微睁大眼。
那确实是一段旋律。
很简单。
很轻。
小星星。
张海客看不见小官掌心下的感受,只能看着他的表情变化,震惊道:“真能?”
太宰松开小官的手,脸色微白,声音却仍旧平稳:“能。”
张海客立刻伸手:“我也要试。”
太宰看了他一眼。
“你不行。”
“为什么他可以?”
“小官是我看着长大的。”
张海客刚要说话,太宰补了一句:“你不是。”
张海客张了张口,最后把手收回去:“行。”
小官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段旋律太轻,轻得像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
太宰幸真的用心跳演奏了一小段小星星。
那一刻,小官忽然觉得,太宰幸并不只是强大,也不只是神秘。
她曾经也是一个孩子。
比他们现在还小的时候,坐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听着父亲用心跳敲出一段童谣,然后学着去控制自己的心脏、呼吸和每一寸肌理。
那画面很奇怪。
也很孤独。
可它让太宰幸变得比平日更像一个有来处的人。
而不是永远站在张家阴影外的幽灵。
夜深时,训练结束。
张海客离开前,难得很认真地对太宰说:“我会学会。”
太宰道:“你学不会小星星。”
张海客:“……”
他深吸一口气:“我说五秒控制。”
太宰点头:“这个可以试试。”
张海客走后,屋里只剩小官和太宰。
小官收拾好桌上的旧纸,忽然问:“姐姐。”
“嗯。”
“你父亲还在吗?”
太宰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风声都像变远了。
最后,她说:“不在这里。”
这不是答案。
小官听得出来。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张旧纸压平,低声道:“他教你的东西,救过你吗?”
太宰看着他。
许久后,她说:“救过。”
“也害过你?”
太宰的眼神静下来。
“嗯。”
小官点头。
太宰幸教给他的东西,大概也是这样。
会救他。
也会让他疼。
但张家带给他的疼痛,是为了使用他。而太宰教他的疼痛,是为了让他在下一次被使用前,先握住自己。
小官低声道:“我会学。”
太宰看着他。
“不要急。”
“嗯。”
“也不要学我。”
小官抬头:“那学谁?”
太宰安静了一会儿。
“学你自己。”
小官不太明白。
太宰却没有再解释。
她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张家孤儿院外沉沉的夜色。
“控制身体不是为了把自己变成没有破绽的东西。”她轻声说,“是为了在别人试图夺走你时,你还能留下一点只属于自己的地方。”
小官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想起太宰掌心下那五秒的寂静,又想起那段轻得近乎荒唐的小星星。
于是他慢慢闭上眼,开始照太宰教的那样,去分辨身体里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他还做不到控制。
但至少,从这一夜起,他知道了自己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