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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盗墓笔记】河隅 > 第64章 第 64 章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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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这一套,”她说,“是在浪费。”

张海客一愣:“浪费?”

“嗯。”

“怎么浪费?”

太宰道:“疼到一定程度,人会胡说。胡说的话听多了,审讯者自己也会被误导。最后他得到的不是真相,是一堆为了止疼而说的话。”

她抬眼看他们。

“暴力是手段,不是目的。”

“那你怎么教?”

太宰道:“先讲一个原则。”

她伸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审讯不是用来拷问信息的。”

张海客和小官都看着她。

太宰道:“审讯是用来验证已有猜测的。”

屋里静了一下。

小官低声道:“已经有猜测?”

“嗯。”太宰说,“你坐到那个人面前之前,应该已经有了至少三种关于他的可能。审讯的过程,是把这三种可能一种一种排除掉,留下最像真的那个。”

张海客皱眉:“可是有的人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也是一种结果。”太宰道,“你要做的不是一定问出什么,而是确认他到底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

“张家的教头会告诉你,越疼越能让人说真话。这是错的。”

“为什么?”

“因为人在疼到一定程度时,分不清自己说出口的是猜测还是事实。”太宰说,“你要让他在你面前还能完整地思考,但又必须回答你的问题。”

“怎么做?”

“控制他的环境,控制他的预期,让他相信你掌握的比他多。”太宰道,“当他相信你已经知道很多时,他便不会再撒谎,因为撒谎会让他显得可笑,会让他失去对你的判断。”

“可如果我们其实不知道这么多呢?”

太宰看着张海客。

“你要让他以为你知道。”她说,“他一旦开始填补,你就能从他填补的地方反推他真正知道什么。”

张海客喃喃:“这听起来比张家的教头温柔。”

“不温柔。”太宰道,“张家的方法是把他的身体砸开。我教的,是把他的脑子拆开。你觉得哪种更可怕?”

张海客闭嘴了。

小官也没说话。

太宰幸继续道:“张家的拷问像锤子,太宰家的更像针。”

“锤子不会用太多技巧。”她说,“很多人不需要被砸到那一步就会说话。但如果你只会用锤子,就会错过那些原本只用针就能问出来的人。”

她举了一个例子。

“某次有一个被审的人,对疼痛的耐受度极高。张家那种方式,他撑了很久没说一个字。”

张海客插话:“后来呢?”

“后来换我去。”太宰说。

张海客一顿。

“我问了他三个问题。”太宰道,“第一个,他家中老母身体如何。第二个,他来这里之前,最后一次见的是谁。第三个,他平日里最怕做的事是什么。”

“这些和情报有关吗?”

“没有。”

“那问这些干什么?”

“看他回答时的反应。”太宰道,“第一个问题让他放下警惕,第二个问题让他想起他不愿想起的人,第三个问题让他承认自己有怕的事。这三个问题之后,他在我面前就不再是一个‘被审的人’,而是‘一个有母亲、有牵挂、有怕的事’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再问真正的问题。”太宰说,“他没有立刻招,但他在我面前撒谎时,眼睛会先看我胸前那条红围巾。”

张海客一愣。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看我。”太宰说,“而看我的眼睛意味着他在说自己相信的东西。看红围巾意味着他在编。”

“你怎么发现的?”

太宰看着他:“因为前面那三个问题里,他诚实回答时,看的是我的眼睛。”

张海客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是不是,从第一秒开始就知道每个人会在什么时候看哪里?”

太宰道:“我只是看得比常人多一点。”

张海客:“……我现在听见这句话只想叹气。”

讲“刑讯”这一节时,太宰幸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很轻。

“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小官抬头。

张海客也抬头。

太宰看着他们,左手手背仍撑着下颌,唇边笑意未散,可眼神比刚才要冷一点。

“审讯一个人,不只是为了得到他知道的东西。”

“是为了在你得到之后,决定怎么处理他。”

张海客一愣。

太宰道:“张家的人不会想这一步。他们觉得问出来就够了。可你们会发现,审完一个人之后,剩下的事比审讯本身更难。”

“放他走?他会回去报信。”

“留他?他会成为日后的隐患。”

“杀他?多一条债。”

太宰看着两个孩子,声音很平:“这件事没有完美答案。所以审讯前,你要先决定你审完之后,准备怎么处理他。”

张海客小声:“这就是你说的‘先有猜测’的另一层?”

太宰点头。

“你审讯前要有的,不只是对真相的猜测,还要有对结果的判断。否则你只是把刀握在手里,却不知道往哪里劈。”

那一日的课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张海客整个人靠在墙上,半晌没有动。

“今天一天,”他喃喃,“我学了绑架、暗杀、刑讯、命令规避、同伴利用。”

“嗯。”太宰道。

“其中没有一个是我以前以为我这个年纪会学的。”

“嗯。”

张海客看了她一眼:“你父亲也是这样教你的?”

太宰幸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很淡,孤儿院外的院墙在暮色里显得更高。

“他比我更过分。”她说。

张海客:“……我现在反而觉得你比想象中正常。”

太宰道:“别太快下结论。”

张海客一时没敢接话。

小官把那本旧册子合上。

他没有像张海客那样表现出来,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日学的东西,比他在张家这些年学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复杂。

张家教他怎么去地下,怎么打开门,怎么承受疼痛,怎么不死。

太宰教他的是另一件事。

怎么不被人随意支配。

怎么在被支配前,先看清那个想支配自己的人。

怎么在不可避免的处境里,仍旧握住自己手里那一点点可以选择的余地。

这些东西,张家从不会教。

因为张家不希望他们有这些。

小官看着太宰幸。

她仍坐在那里,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右手轻轻搁在膝上。红围巾顺着身侧垂落。她唇边那点轻描淡写的笑意,到此刻还没有完全散。

那笑意里,有冷,有静,也有他还看不清的东西。

小官低声道:“姐姐。”

“嗯。”

“你今天讲的那些例子。”

“嗯。”

“都是真的吗?”

张海客本来已经打算闭口,听见这话又抬起头。

他也想知道。

太宰幸看着小官。

很久,她才轻声道:“有些是。”

“有些?”

“嗯。”

“哪些是?”

太宰唇边笑意忽然淡了。

她没有回答。

可她不回答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那些听上去精巧、阴冷、几乎像精心编排的故事——绑架、暗杀、内部击破、规避命令、刑讯——没有一个是太宰幸凭空想出来的。

她不会编。

她只是把自己看过、做过、参与过、或目睹过的东西,剥去最锋利的部分,再讲给他们听。

她讲得越轻松,越说明那些事她已经看了很多遍。

小官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没有再追问。

太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到他指尖,又转向张海客,最后又回到小官身上。

她说:“我教你们这些,不是想让你们变成我。”

张海客抬眼。

太宰道:“我希望你们用这些东西,避开你们这个年纪不该掉进去的局。”

“等你们大一点,你们再决定要不要用它。”

“那时候你们会知道,这些东西本身没有好坏。”

“好坏,是看你们用它来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小官身上。

“小官。”

“嗯。”

“你以后会比张海客先用上这些东西。”

张海客忍不住道:“我又被cue了。”

太宰看了他一眼:“你以后会比小官先在嘴上吃亏。”

张海客:“……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准。”

太宰的笑意在那一瞬终于柔和了一点点。

但只是一点点。

夜里,张海客离开时,照旧抱怨:“这门课比张家正经课还累。”

小官道:“嗯。”

“你倒是听得进去。”

“嗯。”

“你不觉得这些课很可怕?”

小官想了想。

“可怕。”他说,“但有用。”

张海客愣了一下,随即叹气:“你真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太宰幸仍坐在桌后。

油灯昏黄,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她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右手指节轻轻搭在桌沿,唇边那点几不可察的笑意还在。

那一刻,张海客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从容。

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太宰幸像从某个比张家更深、更冷、更老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她带着那个世界的全部刑讯、绑架、暗杀、心理战和反向操作的知识,坐在张家某座孤儿院的小屋里,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讲给两个孩子听。

而她讲这些时,脸上带着的是那种轻得近乎温柔的笑。

张海客忽然明白小官为什么对她信任到那种程度。

因为太宰幸,是真正知道这世界有多脏的人。

而她仍旧愿意花时间,把那些脏东西梳理清楚,再交给两个还来得及不被它们吞掉的孩子。

屋内,小官还坐在桌边。

太宰看着他:“怎么了?”

小官犹豫了一下,问:“姐姐。”

“嗯。”

“你父亲教你这些时,你也害怕过吗?”

太宰看向他。

那双暮山紫的眼睛里一瞬间掠过许多东西,最后归于平静。

“太久了。”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学?”

太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在教我之前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他说,”太宰顿了顿,“‘如果你不学,你会被这些东西用在你身上。如果你学了,你至少可以决定不去用它,也至少可以不被它彻底击穿。’”

小官低声重复了一遍:“可以决定不去用它。”

太宰道:“嗯。”

“也可以决定不被它击穿。”

“嗯。”

小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玛——那个他从未真正见过、却被太宰一次次提起的母亲。

太宰说过,白玛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往往受更多苦。

而太宰幸教他的所有东西——绑架、刑讯、心理战、内部瓦解——都是这世界用来对付善良人的方式。

小官现在还小。

可他听懂了一件事。

太宰幸不是要把他变成像她、像太宰治那样的人。

她是不希望他像白玛那样,被这世界生吞活剥。

小官低声道:“我会学。”

太宰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她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油灯火苗轻轻一晃。

太宰依旧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唇边浮着那点轻描淡写的笑。

她看着对面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孩子。

像看着许多年前另一个孩子。

张家窗外的夜色压得极沉。

而屋内灯光下,太宰幸继续在心里默默把下一节课的题目排好——

“如何在被亲近之人背叛时,做出最少痛苦的选择。”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这一节往后挪了挪。

让他们再大一点,再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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