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这一套,”她说,“是在浪费。”
张海客一愣:“浪费?”
“嗯。”
“怎么浪费?”
太宰道:“疼到一定程度,人会胡说。胡说的话听多了,审讯者自己也会被误导。最后他得到的不是真相,是一堆为了止疼而说的话。”
她抬眼看他们。
“暴力是手段,不是目的。”
“那你怎么教?”
太宰道:“先讲一个原则。”
她伸手,在桌上点了一下。
“审讯不是用来拷问信息的。”
张海客和小官都看着她。
太宰道:“审讯是用来验证已有猜测的。”
屋里静了一下。
小官低声道:“已经有猜测?”
“嗯。”太宰说,“你坐到那个人面前之前,应该已经有了至少三种关于他的可能。审讯的过程,是把这三种可能一种一种排除掉,留下最像真的那个。”
张海客皱眉:“可是有的人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也是一种结果。”太宰道,“你要做的不是一定问出什么,而是确认他到底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
“张家的教头会告诉你,越疼越能让人说真话。这是错的。”
“为什么?”
“因为人在疼到一定程度时,分不清自己说出口的是猜测还是事实。”太宰说,“你要让他在你面前还能完整地思考,但又必须回答你的问题。”
“怎么做?”
“控制他的环境,控制他的预期,让他相信你掌握的比他多。”太宰道,“当他相信你已经知道很多时,他便不会再撒谎,因为撒谎会让他显得可笑,会让他失去对你的判断。”
“可如果我们其实不知道这么多呢?”
太宰看着张海客。
“你要让他以为你知道。”她说,“他一旦开始填补,你就能从他填补的地方反推他真正知道什么。”
张海客喃喃:“这听起来比张家的教头温柔。”
“不温柔。”太宰道,“张家的方法是把他的身体砸开。我教的,是把他的脑子拆开。你觉得哪种更可怕?”
张海客闭嘴了。
小官也没说话。
太宰幸继续道:“张家的拷问像锤子,太宰家的更像针。”
“锤子不会用太多技巧。”她说,“很多人不需要被砸到那一步就会说话。但如果你只会用锤子,就会错过那些原本只用针就能问出来的人。”
她举了一个例子。
“某次有一个被审的人,对疼痛的耐受度极高。张家那种方式,他撑了很久没说一个字。”
张海客插话:“后来呢?”
“后来换我去。”太宰说。
张海客一顿。
“我问了他三个问题。”太宰道,“第一个,他家中老母身体如何。第二个,他来这里之前,最后一次见的是谁。第三个,他平日里最怕做的事是什么。”
“这些和情报有关吗?”
“没有。”
“那问这些干什么?”
“看他回答时的反应。”太宰道,“第一个问题让他放下警惕,第二个问题让他想起他不愿想起的人,第三个问题让他承认自己有怕的事。这三个问题之后,他在我面前就不再是一个‘被审的人’,而是‘一个有母亲、有牵挂、有怕的事’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再问真正的问题。”太宰说,“他没有立刻招,但他在我面前撒谎时,眼睛会先看我胸前那条红围巾。”
张海客一愣。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看我。”太宰说,“而看我的眼睛意味着他在说自己相信的东西。看红围巾意味着他在编。”
“你怎么发现的?”
太宰看着他:“因为前面那三个问题里,他诚实回答时,看的是我的眼睛。”
张海客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是不是,从第一秒开始就知道每个人会在什么时候看哪里?”
太宰道:“我只是看得比常人多一点。”
张海客:“……我现在听见这句话只想叹气。”
讲“刑讯”这一节时,太宰幸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很轻。
“但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小官抬头。
张海客也抬头。
太宰看着他们,左手手背仍撑着下颌,唇边笑意未散,可眼神比刚才要冷一点。
“审讯一个人,不只是为了得到他知道的东西。”
“是为了在你得到之后,决定怎么处理他。”
张海客一愣。
太宰道:“张家的人不会想这一步。他们觉得问出来就够了。可你们会发现,审完一个人之后,剩下的事比审讯本身更难。”
“放他走?他会回去报信。”
“留他?他会成为日后的隐患。”
“杀他?多一条债。”
太宰看着两个孩子,声音很平:“这件事没有完美答案。所以审讯前,你要先决定你审完之后,准备怎么处理他。”
张海客小声:“这就是你说的‘先有猜测’的另一层?”
太宰点头。
“你审讯前要有的,不只是对真相的猜测,还要有对结果的判断。否则你只是把刀握在手里,却不知道往哪里劈。”
那一日的课结束时,已经是傍晚。
张海客整个人靠在墙上,半晌没有动。
“今天一天,”他喃喃,“我学了绑架、暗杀、刑讯、命令规避、同伴利用。”
“嗯。”太宰道。
“其中没有一个是我以前以为我这个年纪会学的。”
“嗯。”
张海客看了她一眼:“你父亲也是这样教你的?”
太宰幸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很淡,孤儿院外的院墙在暮色里显得更高。
“他比我更过分。”她说。
张海客:“……我现在反而觉得你比想象中正常。”
太宰道:“别太快下结论。”
张海客一时没敢接话。
小官把那本旧册子合上。
他没有像张海客那样表现出来,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日学的东西,比他在张家这些年学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复杂。
张家教他怎么去地下,怎么打开门,怎么承受疼痛,怎么不死。
太宰教他的是另一件事。
怎么不被人随意支配。
怎么在被支配前,先看清那个想支配自己的人。
怎么在不可避免的处境里,仍旧握住自己手里那一点点可以选择的余地。
这些东西,张家从不会教。
因为张家不希望他们有这些。
小官看着太宰幸。
她仍坐在那里,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右手轻轻搁在膝上。红围巾顺着身侧垂落。她唇边那点轻描淡写的笑意,到此刻还没有完全散。
那笑意里,有冷,有静,也有他还看不清的东西。
小官低声道:“姐姐。”
“嗯。”
“你今天讲的那些例子。”
“嗯。”
“都是真的吗?”
张海客本来已经打算闭口,听见这话又抬起头。
他也想知道。
太宰幸看着小官。
很久,她才轻声道:“有些是。”
“有些?”
“嗯。”
“哪些是?”
太宰唇边笑意忽然淡了。
她没有回答。
可她不回答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那些听上去精巧、阴冷、几乎像精心编排的故事——绑架、暗杀、内部击破、规避命令、刑讯——没有一个是太宰幸凭空想出来的。
她不会编。
她只是把自己看过、做过、参与过、或目睹过的东西,剥去最锋利的部分,再讲给他们听。
她讲得越轻松,越说明那些事她已经看了很多遍。
小官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没有再追问。
太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到他指尖,又转向张海客,最后又回到小官身上。
她说:“我教你们这些,不是想让你们变成我。”
张海客抬眼。
太宰道:“我希望你们用这些东西,避开你们这个年纪不该掉进去的局。”
“等你们大一点,你们再决定要不要用它。”
“那时候你们会知道,这些东西本身没有好坏。”
“好坏,是看你们用它来做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小官身上。
“小官。”
“嗯。”
“你以后会比张海客先用上这些东西。”
张海客忍不住道:“我又被cue了。”
太宰看了他一眼:“你以后会比小官先在嘴上吃亏。”
张海客:“……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准。”
太宰的笑意在那一瞬终于柔和了一点点。
但只是一点点。
夜里,张海客离开时,照旧抱怨:“这门课比张家正经课还累。”
小官道:“嗯。”
“你倒是听得进去。”
“嗯。”
“你不觉得这些课很可怕?”
小官想了想。
“可怕。”他说,“但有用。”
张海客愣了一下,随即叹气:“你真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太宰幸仍坐在桌后。
油灯昏黄,照得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她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右手指节轻轻搭在桌沿,唇边那点几不可察的笑意还在。
那一刻,张海客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从容。
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太宰幸像从某个比张家更深、更冷、更老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她带着那个世界的全部刑讯、绑架、暗杀、心理战和反向操作的知识,坐在张家某座孤儿院的小屋里,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讲给两个孩子听。
而她讲这些时,脸上带着的是那种轻得近乎温柔的笑。
张海客忽然明白小官为什么对她信任到那种程度。
因为太宰幸,是真正知道这世界有多脏的人。
而她仍旧愿意花时间,把那些脏东西梳理清楚,再交给两个还来得及不被它们吞掉的孩子。
屋内,小官还坐在桌边。
太宰看着他:“怎么了?”
小官犹豫了一下,问:“姐姐。”
“嗯。”
“你父亲教你这些时,你也害怕过吗?”
太宰看向他。
那双暮山紫的眼睛里一瞬间掠过许多东西,最后归于平静。
“太久了。”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学?”
太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在教我之前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他说,”太宰顿了顿,“‘如果你不学,你会被这些东西用在你身上。如果你学了,你至少可以决定不去用它,也至少可以不被它彻底击穿。’”
小官低声重复了一遍:“可以决定不去用它。”
太宰道:“嗯。”
“也可以决定不被它击穿。”
“嗯。”
小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白玛——那个他从未真正见过、却被太宰一次次提起的母亲。
太宰说过,白玛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往往受更多苦。
而太宰幸教他的所有东西——绑架、刑讯、心理战、内部瓦解——都是这世界用来对付善良人的方式。
小官现在还小。
可他听懂了一件事。
太宰幸不是要把他变成像她、像太宰治那样的人。
她是不希望他像白玛那样,被这世界生吞活剥。
小官低声道:“我会学。”
太宰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她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油灯火苗轻轻一晃。
太宰依旧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唇边浮着那点轻描淡写的笑。
她看着对面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孩子。
像看着许多年前另一个孩子。
张家窗外的夜色压得极沉。
而屋内灯光下,太宰幸继续在心里默默把下一节课的题目排好——
“如何在被亲近之人背叛时,做出最少痛苦的选择。”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这一节往后挪了挪。
让他们再大一点,再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