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柯低着头，有些长了的头发垂落遮住眼眸。

在此之前，就算听到这样的议论，心里的那根线总是会若有似无地轻颤一下。他知道那是尹沐恩在告诉他“我还在”，在告诉他“不必在乎”，在告诉他“不要用耳朵，用眼睛”。

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魏柯再一次感受到那条线彻底断了，是尹沐恩亲手断掉的。

那些耻辱、愤怒、失望、羞愧，全部被胸口的那个寂静空洞吞没。

直到他听到：“乌鸦旁边那个是什么人？”

“……怪味道……像是虫……”

“呃，我也闻到了。”

魏柯猛地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盛满杀意的眼神让那几个人立刻噤声。

这之后他习惯性地顺着线去感受尹沐恩的感觉，却瞬间失神，像是在本以为有一阶台阶的地方踩空了。

这让魏柯难受到想发疯。

他的锁链又被拽了一下，高赋侧头，虽然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但眼神好似带刀，话语从牙缝间挤出：“老实点。”

他们逐渐向城市中心靠近，越往里，金色的元素便越多，镶嵌在门窗边角，房屋把手，护栏边缘，墙壁裂缝。

这些金色的存在感极强，却只起到一个装饰作用，既不能加固结构，也不能防御攻击。只是纯粹的展示。

魏柯忽然想到北方的那些临时据点，补墙用的是木板、钢筋、任何能挡住风雪也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而这里，用金子填补裂缝，用人命粉饰繁华。

他喉咙发紧，第一次觉得金色那么扎人眼睛。

在一个魏柯完全没预料到的位置，高赋勒马停下。

面前的摩天高楼，除了高和对称以外并无任何特别，直到魏柯抬头看到垂挂在楼顶的金色太阳旗帜。

没有预期里高耸的尖塔，浮夸的装饰，复杂的结构。这只是一个显得有些陈旧的四方高楼，方正又厚重。外墙是旧时代随处可见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灰得可以说是朴素。

若不是面前高赋绷紧的脊背，以及这建筑周围空旷、肃穆的街区，魏柯甚至会以为那只是某座废弃的旧日设施。

就在他观察这建筑时，有一道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那光来自水泥之间的裂缝，这时魏柯才注意到墙面满是裂痕，深浅大小不一，但是所有的裂痕之中都全部填满了金子。

金色沿着裂缝蜿蜒，如同伤口上被缝合的痕迹，在灰暗的混凝土表面显得格外突兀。

随后，他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场，来自于建筑的顶层。

当他抬头看向那里时却不见人影。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俯视着脚下的一切。

金狮子。

这时，高赋翻身下马，整个队伍也在他的动作之后整齐下马列阵。

大楼的入口有着沉重的金属大门，门前是十几级台阶。

高赋拽着魏柯的锁链走到台阶下方站定。乌鸦则领着尹沐恩走到高赋身边，他用麻绳拴住了尹沐恩的手，另一头缠在自己手掌。

魏柯和尹沐恩猝不及防地并肩站立着。距离仅隔着不到一米，尹沐恩身上一直有的淡淡甜香飘入魏柯的鼻腔。

但尹沐恩只是低垂着头，兜帽遮住了他的侧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要一伸手就能拽着尹沐恩离开。魏柯忽然爆发出这样的冲动。

高赋的声音唤回了魏柯的思绪，他底气十足地高声宣布：“黄金城二王子高赋，自北方领地凯旋，请求觐见。”

话音落下，乌鸦跟着开口，声音高了几分，更显尖利刺耳：“黄金城圆桌议员，乌鸦，请求觐见。”

随后，一阵沉重的开锁声后，建筑的大门缓缓开启。

在这吱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掩盖下，魏柯忽然听到了尹沐恩轻而稳的声音：“坚持住，再等等。”

魏柯的瞳孔骤然缩小，但他不敢让自己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大门全开，风从四面八方涌入楼中，带起尹沐恩宽大黑袍的衣摆，那衣摆轻轻地拂过魏柯的手臂，触感冰凉柔软，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下一秒，魏柯的颈环被拽动，他被高赋拽着迈上了大楼门口的阶梯。

锁链收紧的一瞬，他的身体前倾，却在踏上台阶的同时稳住了重心。

他的背脊再度挺直，颓废的神色已经消失，全然是因为那句几乎被金属声吞没的话。

“坚持住，再等等。”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魏柯心里那片寂静的空洞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是“尹沐恩还在”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撞出的回响。

如果尹沐恩还在，那他一定会带他离开这里。

魏柯没有回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高赋却明显感觉到手里本来松垮的锁链紧了一瞬，另一头再次出现了那股不服输的反抗力道。

他不可思议地偏头，瞥了一眼走入堡垒阴影之中的魏柯。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一头暂时收起獠牙随时准备反击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