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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十里亭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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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再说。这里人多眼杂,虽是清晨,保不齐也有早起的农夫路过。裴大人……也不想节外生枝吧?”

她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

裴照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枯草,以及从车厢内隐隐飘出的、莎琳娜身上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异域腥膻的晚香玉香气。

他迈步上前,登上马车。

车厢内很窄,铺着粗糙的毡子,光线昏暗。

莎琳娜往里让了让,示意他坐在对面。

那股甜香更浓了,混着车厢内陈旧的皮革和木头味,闷得人有些头晕。

裴照坐下,背脊挺直,并未靠向身后的厢壁。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莎琳娜身上:“现在可以说了。我妹妹究竟在何处?”

莎琳娜把玩着手中那把裴照见过的、镶着几颗劣质宝石的匕首,匕首在她指间灵巧地翻转,反射着从车帘缝隙漏进的微光。

她不答反问,语气慢悠悠的,仿佛在闲聊天气:“裴大人一路过来,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熟人吧?”

裴照心口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仓促告假,未曾。”

“那就好。”莎琳娜点点头,忽然将匕首“嗒”一声轻扣在身旁的小几上,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的小包,递了过来。

“不急。见妹妹之前,先给裴大人看样……或许你会感兴趣的东西。”

裴照迟疑着接过。

油纸包得很仔细,触手微凉,有些分量。

他小心地解开捆缚的细麻绳,展开油纸。

里面不是信,也不是妹妹的物件,而是一份折叠整齐的……图?

他将其完全展开。

那是一张绘制在鞣制过的薄羊皮上的图,线条细密,标注清晰,并非大梁惯用的制式舆图风格。

图的上方,用朱砂写着几个字:“北境天狼山至黑水泺旧寨秘道及布防(旧)”。

图上详细绘出了山川河流走向,在几处险要之地,标注着营寨、烽燧的符号,但许多符号旁又画了叉,注明“废弃”、“迁址”或“年久失修”。

更让裴照瞳孔微缩的是,图上用另一种颜色的细线,勾勒出了几条极其隐秘的、蜿蜒穿插在山岭之间的虚线,旁边小字标注着“旧道”、“仅供紧急时单向通行”等字样。

这不是他之前试图蒙混的、大梁当前的边防图。

这更像是……一份北狄自己掌握的、关于大梁北境一些早已废弃或变更的旧有军事设施和秘道的记录。

有些地点,连他这个在北狄受训时研究过大量大梁北境资料的人,都闻所未闻。

“这不是你们当前想要的图。”裴照立刻抬眼,看向莎琳娜。

这份图或许有价值,但绝非北狄眼下最急需的、关于大梁最新兵力部署和防线弱点的东西。

莎琳娜为何要给他看这个?

“当然不是。”莎琳娜咯咯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股甜香几乎扑到裴照脸上,“王子殿下英明,知道裴大人在东宫,能接触到最新核心布防的可能微乎其微。之前所求,不过是……试探裴大人的忠心与能力罢了。”

她顿了顿,欣赏着裴照脸上那难以完全掩饰的愕然与更深沉的警惕,继续道:“这才是王子殿下,真正想托付给裴大人的‘任务’。”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竹管,“这里面,是江南漕运衙门近三个月来,护卫漕船的兵丁换防、押运路线微调的部分记录,以及……一份名单。”

“名单?”裴照的声音绷紧了。

“嗯,”莎琳娜点头,笑容里透出一丝冰冷的意味,“一份你在江南,可能‘用得上’的‘暗桩’名单。有些是多年潜伏的,有些是新近发展的,有些……则可能已经不那么可靠了。这就需要裴大人你的判断了。”

她将竹管也放在小几上,与那张旧图并排。

“江南织造府的水,比京城深得多,也浑得多。当年那桩牵连甚广的‘贪墨案’,真的就那么结案了?卷宗里记下的,就一定是全部?”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照,“裴大人此去江南,明面上是查科举舞弊,暗地里……不妨多‘留意’一下当年经手那案子的卷宗存放在何处,又是哪些人经手的。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马车不知何时,已驶离了十里亭附近的官道,拐上了一条更为偏僻、通往某个废弃驿站或猎户小径的土路。

车身颠簸得厉害了些。

莎琳娜看向前方,车夫依旧沉默地驾驭着马匹,斗笠压得很低。

“至于你妹妹,”莎琳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照,语气恢复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只要你到了江南,按指令行事,她自然无恙,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待你完成任务,或证明你有更大的价值,或许……王子开恩,让你们兄妹团聚,也不是不可能。”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降温,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但若是裴大人在江南……耍什么花样,或者,你以为靠着东宫,就能有什么别的心思……”她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虚虚向下切割的动作,红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必死。

然后,她将那枚更小、色泽更深沉、几乎像一滴凝固的墨的青玉环,塞进裴照僵硬的手中。

“这是新的信物。到了江南,见到温先生,出示它即可。记住,你的任务有三:接触温先生,拿到指令;查探江南织造府旧案卷宗;以及……”她顿住,摇了摇头,“第三件,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这里似乎是某处荒僻的林间空地。

“下车吧,裴大人。”莎琳娜收起所有情绪,语气平淡,“原路返回,日落前赶回东宫。记住,你只有这些‘旧图’和‘名单’,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这辆马车。明白吗?”

裴照攥紧手中冰冷的旧图、竹管和那枚小玉环,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莎琳娜,那双甜美的眸子里只剩下任务的冷酷。

他转身,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双脚落地,坚实的土地带来一丝虚幻的真实感。

他没有回头,立刻朝着来路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后是马车掉头、车轮再次碾过土路的辘辘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木的另一端。

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裴照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粗糙的老槐树,剧烈地喘息起来。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被风一吹,寒意刺骨。

他摊开左手,掌心除了被青玉环边缘硌出的红痕,赫然还有一枚小巧的、冰凉的白玉鱼符——东宫信符。

方才在马车内,车身剧烈颠簸时,他借着整理衣襟、身体前倾的动作,将这枚藏在贴身处的信符,迅速塞进了身下毡垫一处不起眼的、脱线破裂的缝隙里。

他不知道这有何用。

莎琳娜那般谨慎的人,事后很可能会检查马车。

这信符或许会被发现,然后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或许会被忽略,沉寂在黑暗里,直到腐烂。

这微弱的、近乎自毁般的反抗,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甚至激不起一丝像样的涟漪。

但他还是做了。

仿佛不这样做,他胸腔里那点所剩无几的、属于“裴照”而非“工具”的东西,就会被彻底碾碎。

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灭顶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绝望与无力。

妹妹。江南。织造府旧案。温先生。还有那个未知的“第三件事”。

一张更庞大、更幽暗的网,已经撒下,而他,就是那在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虫。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的风似乎更冷了。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麻木。

他将那旧图和竹管贴身藏好,与那枚新的、沉重的青玉环放在一起。

然后,他撑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必须回去了。

在日落之前,赶回东宫,回到那个看似安全、实则早已将他困在中央的华美牢笼。

他望向来路,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

就在这时,他脚步猛地一顿,右手瞬间再次按向腿侧的短匕,整个人绷紧如弓。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传来清晰的马蹄声,不止一骑,正朝着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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