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像是被冰封住的铅块,沉甸甸地坠着。
然而,身体却比思绪更先行动。
接下来的两天,裴照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傀儡,按部就班地处理着詹事府的琐碎公务,校对文书,整理卷宗,动作精准得近乎机械。
只是偶尔,在笔尖悬停的间隙,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按向心口——那里,青玉环冰冷的触感隔着几层布料,依旧清晰如烙印。
第三日,天色未明,寅时刚过。
裴照已起身。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棂外透进的、灰蒙蒙的天光,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那是他初到东宫时,为掩人耳目备下的衣物,质地粗糙,洗得发白,穿在身上,将他身上那点因近来养尊处优而稍显的文弱气洗去不少,重新勾勒出属于底层奔波的、紧绷而精悍的轮廓。
他仔细地将一枚边缘磨损、触手温凉的白玉鱼符,贴着里衣最贴身处藏好,又将一柄刃长不过七寸、吞口乌沉的短匕,用布条牢牢绑缚在右小腿内侧,确保行动无碍且不易察觉。
铜镜里映出的脸有些模糊,眼下的淡青色连日来未曾消退。
他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妹妹可能苍白的脸,莎琳娜冰冷的眼神,还有那卷宗上朱红的、仿佛带着温度的小字——狠狠压进心底深处,压成一块冰冷坚硬的铁。
推开门时,值房外的小院寂静无人,只有早起的雀鸟在枝头发出几声零落的啼叫。
空气清冷,带着露水和草木将醒未醒的气息。
他沿着僻静的宫道,脚步放得极轻,身影几乎要融进廊柱与墙壁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书房外,福安似乎刚洒扫完毕,正提着铜盆,见到他,略显惊讶地躬身:“裴舍人,这么早?殿下昨日议事晚,此刻怕是还未……”
“无妨,”裴照打断他,声音平稳,“只是有些家事需禀明殿下,尽早言明,也好安排行程。”
福安“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侧身让开,并未多言。
这位裴舍人深受殿下信重,有些私事需单独面陈,实属常理。
书房门虚掩着。
裴照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间寒气的空气,才轻轻叩响门扉。
“进。”里面传来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倦意,低沉,清冷。
裴照推门而入。
李澹已坐在书案后,身上还是那件厚厚的雪狐裘,脸色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不知在看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看。
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
“殿下,”裴照垂首,避开那双过于清透的眸子,依照早前想好的说辞,语速平缓,“臣有一旧友,居于城西郊外,昨日托人捎信,言及家母早年遗留的一些旧物需人处置。臣思及南下在即,恐归期不定,想今日告假一日,前去将琐事处理妥当,也好安心伴驾。”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路途不远,臣骑快马,日落前必回。”
理由合情合理,近乎无懈可击。
李澹的目光从他微微泛白的指节,移到他低垂的、看不清神情的眼睫上,停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更漏单调的滴水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人开始走动洒扫的窸窣声响。
“嗯。”李澹最终只发出一个单音节,听不出情绪,“去吧。早去早回。”
没有追问旧友姓名,没有关心旧物为何,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过分的平静和放任,比任何盘问都更让裴照心底发沉。
他躬身告退,转身时,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走出书房,走出那片被晨光与阴影分割的区域,才觉出后背已渗出一层薄汗,被穿堂风一激,冰凉刺骨。
他没有从宫门正道离开,而是绕到一处专供低阶属官、杂役进出的侧门。
守门的侍卫核验过他的腰牌,目光在他那身与东宫舍人身份格格不入的布衣上停留一瞬,终究没多问,放下了门闩。
宫门外,一匹早已备好的、毛色寻常的枣红马拴在石桩旁。
这是他前两日借口踏青,让关系尚可的马厩小吏挑的,口齿尚轻,耐力不错,不起眼。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匹便踏着清晨空旷的街道,向着西城门方向小跑而去。
城门刚开不久,进出的人流稀疏,大多是赶早市的农夫和挑着担子的货郎。
裴照压低了头上破旧的范阳帽帽檐,混在人群中,顺利通过了盘查。
出城后,他立刻催马加速。
道路两旁是尚未完全苏醒的田野,残存的夜露挂在枯草上,马蹄踏过,溅起细微的湿冷尘土。
风开始变得凛冽,呼啸着掠过耳畔,带着原野特有的、略带腥气的土味。
他伏低身子,减少风阻,心跳随着马匹的颠簸和逐渐清晰的目的地而不断加快,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十里亭,在官道与另一条通往西山猎场的小径分叉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座孤零零的、半坍圮的亭子出现在视野中。
红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黑色的木质本身,顶上的瓦片残缺不全,在愈发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破败寥落。
亭子周围荒草蔓生,枯黄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稀疏的树林边缘。
裴照在亭外约二十丈处勒住马。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坐在马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亭中空无一人,亭柱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石桌上积着厚厚的尘土,看不出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风吹过,枯草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在徘徊。
太安静了。安静得透着一股刻意。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系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右手看似自然下垂,手指却已悄然探入衣摆,虚握住小腿上匕首的吞口。
他一步一步走向十里亭,靴底踩在干硬的土地和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咯嚓”声。
就在他右脚刚刚踏上亭前残存的三级石阶第一级时——
侧后方,那条通往西山猎场的小径深处,传来了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
很慢,很稳,不疾不徐。
裴照身形一顿,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耳朵捕捉着那声音由远及近。
他缓缓转过身。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从林荫道的阴影中驶出。
车篷是普通的灰布,看不出任何标记,拉车的马也是常见的驽马,低垂着头,步履沉沉。
驾车的是一个穿着褐色短打、头戴遮阳斗笠的男人,面容被帽檐的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平庸而略显木讷的下巴,双手拢在袖中,握着缰绳,姿势有些僵硬。
马车在亭外约五丈处停稳。车帘纹丝不动。
裴照的手指在衣摆下攥得指节发白。
他盯着那静止的车帘,呼吸放得极轻。
几息之后,车帘才被人从里面慢悠悠地掀开一角。
先是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然后,莎琳娜那张带着甜美笑意的脸,出现在帘后。
她今天没有戴那些叮当作响的饰品,头发简单地挽着,更添几分利落,但那笑容,依旧像裹着蜜糖的刀锋。
“裴大人果然守信,准时赴约。”她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笑意,在寂静的原野上却清晰得刺耳,“劳烦跑这一趟,委屈裴大人了。令妹……很想见你。上车吧,我带你去见她。”
她的目光掠过裴照紧握在身侧的右手,又滑向他腰间微微鼓起的衣襟,笑意加深了些,却未点破。
裴照没有立刻动。
他目光扫过那面容呆滞的车夫,又落回莎琳娜脸上,声音干涩:“我妹妹在何处?现在就要见到她。”
“心急了?”莎琳娜轻笑,将车帘掀开更大一些,露出车厢内部——除了她,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