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上来了。
那声音不止一道。
身后左侧,是崔三刀那伙人粗重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叫嚷,像一群被激怒的鬣狗。
右侧稍远的林间,还有另一种声音——极轻的窸窣,落叶被小心踩实的碎响,间或有短促如哨的鸟鸣呼应,那是乌恩的人,像一群耐心的狼。
李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滚烫的呼吸喷在裴照颈侧,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的左臂软软垂着,肩胛处的衣料颜色深得发黑,每走一步,那细微的牵扯都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冷汗顺着苍白的鬓角滑下,滴在裴照的手背上,凉得惊人。
“快。”李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虚弱,但命令的意味毫不含糊。
裴照没应声,只是收紧了搀扶的手臂,脚下加快。
枝条和带刺的藤蔓抽打着脸颊和手臂,留下道道火辣辣的痛痕。
他眼睛飞快扫视着前方——黑松林越来越密,地势开始向下倾斜,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隐约能听到水声,哗哗的,从地底传来似的。
前方雾气弥漫,乳白色的,贴着地面流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谷里沉睡的呼吸。
穿过最后一片纠缠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又瞬间逼仄。
是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爬满湿滑的青苔和枯藤。
脚下是大大小小、棱角分明的乱石,石缝里长着顽强的杂草,一直向前延伸,坡度很陡地探向下方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
哗哗的水声从下方传来,清晰了些,却更添了几分未知的寒意。
前方的路,被浓雾和乱石吞没了。
李澹停了下来,半靠在冰凉湿滑的石壁上,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
裴照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不是怕,是身体在极度的消耗和伤痛下濒临极限的征兆。
“不能下去。”李澹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翻滚的雾气,声音沙哑却清晰,“下面可能是断崖,或者更深的死地。水流声太近,地势太陡。”他抬头,看向谷壁两侧,“沿谷侧走,找植被厚实、有树根突出的地方,攀上去。”
裴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绝境之中,向上,是唯一可能跳出包围圈的方向。
他搀着李澹,贴着右侧的谷壁,小心翼翼地挪动。
乱石湿滑,每一步都得用脚尖试探,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李澹的配合很艰难,右臂无法用力,左臂是废的,几乎全靠裴照拖拽和他自身腰腹核心的微弱力量维持平衡。
没走出多远,身后追兵的声浪猛地逼近了。
“妈的!脚印往这边去了!”
“快!别让那两个杂种跑了!”
崔三刀粗嘎的嗓门在谷口回荡,紧接着是纷乱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碎石哗啦作响。
裴照心下一沉,回头瞥了一眼。
浓雾边缘,人影晃动,崔三刀带着五六名手下已经冲到了谷口,正骂骂咧咧地四处张望。
他们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贴着右侧谷壁挪动的两人。
“在那儿!”崔三刀眼睛一亮,脸上横肉抖动,露出狞笑,手中厚背砍刀向前一指,“兄弟们,围上去!赏银翻倍!”
那伙亡命徒怪叫着,分散开来,呈半月形朝他们逼来。
脚步踏在乱石上,声音杂乱而充满杀意。
裴照迅速将李澹往身后一拽,自己挡在前面,右手死死握住腰间那柄装饰用的钝剑。
剑柄冰凉,掌心全是汗。
他很清楚,凭这把连纸都难划开的剑,凭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上这群刀口舔血的悍匪,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澹靠在他身后的石壁上,脸色白得透明,急促地喘息着,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冷静,快速扫视着逼近的敌人和四周的地形,似乎在计算着最后一丝可能。
崔三刀等人越来越近,十几步的距离,他们脸上贪婪而残忍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有个喽啰甚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绝境。
裴照的脑海里,乌恩塞给他那包药粉的触感,李澹坠马时冰冷的眼神,北境那对母女苍白的面容,还有谷口上方——那一大片看起来摇摇欲坠、根系已经裸露在外的藤蔓,以及藤蔓后松动的、大大小小的碎石土块——所有碎片般的念头和画面,被求生的本能猛地撞击在一起。
言灵。
对人无效,尤其是对李澹。
但……对物呢?对环境呢?
一个荒诞的、从未尝试过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他几乎枯竭的精神。
没有时间犹豫了。
崔三刀已经举起了砍刀,刀锋上的寒光刺痛了裴照的眼睛。
他猛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水汽和腐叶气息的冰冷空气,全部的精神力,连同胸腔里那股不甘的暴戾,毫无保留地涌向喉头,化作一个压得极低、急促到几乎破碎的音节——
“坠!”
声音出口的瞬间,裴照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迸,剧烈的眩晕和刺痛从太阳穴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颅腔。
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疯狂振翅。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全凭一股狠劲撑着才没跪下去。
谷口上方,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山崩。
但那一大片纠结垂落、看起来就不太牢靠的藤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揪扯了一下,毫无征兆地、异常剧烈地剧烈抖动起来!
连带着藤蔓后方那些本就松动的碎石、土块,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石头不大,土块也松散,并未造成真正的杀伤。
但它们砸在崔三刀等人面前的乱石堆上,扬起一大片灰蒙蒙的尘土,瞬间遮蔽了视线,也发出了一连串令人心惊的碎响。
“操!什么玩意儿?!”
“塌了?小心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