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缠绳,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皮肉下缓慢游走。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不得不为的瞬间。
次日,午宴设在猎场东侧的高坡上。
帐幕张开,酒肉飘香,丝竹声混着猎犬的吠叫,远远传开去。
百官围坐,觥筹交错,脸上带着狩猎过后特有的亢奋红光。
裴照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半壶冷酒,眼睛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思却飘向远处。
李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骑射服,袖口和领缘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不错,举杯与几位老臣对饮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午宴过半,侍从牵走了李澹的坐骑去饮水。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良驹,鬃毛如银丝,四蹄纤细却有力,据说是去年西域进贡的贡品,整个大梁只有三匹。
它跟在侍从身后,步伐轻快,尾巴左右甩动,显得温顺又乖巧。
裴照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有人在用鼓槌一下一下地敲击他的太阳穴。
他站起身。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行走,每一步都带着某种黏稠的阻力。
周围的人都在喝酒吃肉,没有人注意到他。
韩昭守在李澹身侧,目光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裴照绕过几张矮几,穿过喧闹的人群,朝马匹饮水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吃饱喝足、想要散步消食的寻常侍从。
水槽就在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
木制的槽子,半人高,里面盛着清冽的山泉水,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那匹白马正低头饮水,长长的鬃毛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侍从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缰绳,正与另一个马夫说着什么,背对着裴照。
裴照深吸一口气。
他假装路过,脚步微微偏转,靠近水槽。
右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个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纸包。
纸角已经被揉皱了,边缘软塌塌的,像是一片即将腐烂的落叶。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只是一瞬。
然后,他稳住了。
指尖捏住纸包的一角,轻轻一撕,破口很小,只够倒出少许粉末。
他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指微弹,将部分粉末撒入水槽。
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粉末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消融,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裴照知道,那只是三成的剂量。
他故意少撒了。
不是心软,是另有考量。
剂量太重,马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发狂,那样太假,太刻意,容易引人怀疑。
剂量太轻,又不足以在关键时刻让马匹失控。
三成,恰到好处。
既能让马匹在半个时辰后出现短暂的躁动,又不至于立刻暴露端倪。
而且,他还留了后手。
他迅速收回手指,借着转身的动作,用指尖沾了一点槽边溅出的水,将槽沿残留的药粉痕迹抹去大半。
动作自然流畅,像是一个不小心碰到水槽、想要擦干手指的寻常举动。
做完这一切,他继续朝前走去,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身后,那匹白马还在低头饮水,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裴照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端起冷酒,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呛人,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寒意。
午宴继续。
丝竹声起,舞姬翩翩起舞,裙裾飞扬,像一群在花丛中穿梭的蝴蝶。
裴照看着那些摇曳的身姿,眼底却空洞无物。
未时三刻。
日头偏西,阳光从正午的炽烈转为柔和的橘黄,将猎场的草坡染成一片金灿灿的颜色。
李澹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韩昭,备马。”
他的声音淡然,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韩昭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牵来了那匹白马。
白马饮过水后,神清气爽,四蹄轻快地踏着草地,鬃毛在风中飞扬,神骏非凡。
李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干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裴照注意到,他的左臂在撑上马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压制某种疼痛。
刘太医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殿下,”韩昭牵着马,低声道,“今日猎场外围似有异动,不如……”
“无妨。”李澹打断他,声音依旧淡然,“不过是些野兽惊扰,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扬起下巴,目光扫过裴照所在的方向。
裴照正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衣袖,没有与他对视。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清冷,锐利,像一柄无形的刀,轻轻划过他的脊背。
然后,李澹收回视线,双腿一夹马腹,白马便迈开步伐,朝猎场外围的草坡走去。
韩昭带着一队亲卫紧随其后。
裴照没有跟上去。
他被留在原地,站在那片喧闹的营地边缘,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风从草坡那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野兽的腥膻。
他攥紧了拳头。
指节泛白,掌心的伤口被挤压,渗出细密的血珠,染红了袖口的内衬。
草坡很开阔。
一望无际的绿毯从脚下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密林边缘。
几只野兔在草丛中穿梭,白色的尾巴一闪而没,惊起几声鸟鸣。
李澹骑在马上,姿态悠闲,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白马的步伐轻快而稳健,四蹄踏在柔软的草皮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韩昭跟在他身后半丈远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其余亲卫分成两列,左右护卫,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行至草坡中段,白马忽然停下了脚步。
它低低地嘶鸣了一声,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脖颈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李澹蹙眉,收紧缰绳。
“怎么了?”
白马没有回应,只是越发躁动起来,开始原地踏蹄,甩头,长长的鬃毛在风中乱舞,像是要把背上的骑手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