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亚瑟·摩根忽然感到格外疲惫与意兴阑珊,并不看她率先起身走向门口,可他拉开玻璃门等了几秒,身后却始终没有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薇拉根本没跟上,而是不知什么时候跑去了柜台前,正拿着手持眼镜仔细研究一面立式菜单,接着一回头和他对上眼神,薇拉立刻举高手臂挥了挥,理直气壮招呼他过去:
“摩根钱包先生,你来。”
亚瑟:“……”
已经主意这对不同寻常顾客很久了的服务生小心掩藏着好奇探究的眼神,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组合——那个男人五大三粗凶神恶煞,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眉骨下一双蓝绿色的眼睛锐利得像鹰隼,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而那个姑娘看着却瘦削又无害,也不知哪来的底气和胆量敢跟那个壮汉呼来喝去的;他看着那个壮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接着松开已经拉住的玻璃门把手折返柜台前,走过来每一下步伐都带着股不耐烦,但真正站到那女孩身边时又明显强忍烦躁压低了声音:“怎么,没吃够?”
嘴上显得凶巴巴,实则亚瑟·摩根心里已经飞快给自己搭好了台阶下,想着“算了反正刚才那份被他猛炫了一大半,小鬼想再来一个也无可厚非”,且手上已经老老实实摸向兜里的钞票夹了,薇拉却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忽然想起……难得来这种地方一趟,不如给杰克也带点东西回去吧?”
毕竟有过一起被抓进勃朗特地盘的共患难日子——虽然在小孩看来那可能根本称不上患难,完全改善生活去享福来的;但不妨碍薇拉心里已经把杰克划到了亲近组行列,而且刷了小孩的好感还能连带拉高整个马斯顿家的友善度,性价比超高哎。
亚瑟听了她的话一愣,他本已早都打定主意有了机会一定要推她离开范德林德帮这滩正在下陷的泥沼,可听她还这么自然而然仿佛把那个地方当作“家”,把杰克当作“亲戚家小孩”似的语气和态度,不由感到心中微微触动却又想苦笑,最终把脑袋往旁一撇:
“……说的也是,你挑吧。”
反正不管他同不同意也影响不了薇拉的决定,她早就举着眼镜趴着柜台思索挑选上了:冰淇淋显然不行,都不说回谢迪贝莱,怕是还没出圣丹尼斯就化成一碗汤;小蛋糕也不行,奶油会塌,没有冷藏手段水果会在路上析出汁液,再加上颠簸一路,等到了也大概率早就变成一坨无法辨认的东西……
“那就……请给我打包一份焦糖布丁,谢谢。”
布丁自带玻璃罐容器不怕颠不怕撒,且是热制品,等回去了甚至还可以在营火上稍微烤烤让焦糖融化,味道更佳呢。
“好的,女士。”
服务生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罐,盖子拿油纸充当,用棉线系着封口,且先不论内容物,单玻璃罐本身就算得上一件工艺精致漂亮的物件,服务生把它装在一个布袋里,又放入了一些冰块和吸水垫料,把东西交给薇拉,并对着亚瑟微微欠身:“两美元,先生。”
亚瑟蓝绿色的眼睛一眯:“……牌子上不是写着一美元二十五美分?”
“那是堂食的价格,先生。”看他一脸“你们城里人是不是想骗我们乡下人”的警惕,服务生彬彬有礼诚恳说道:“因为这位女士要求打包带走,餐具我们就无法回收了,因此价格包含包装费用。”
亚瑟:“……”
他无言翻个白眼,掏钱付款。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谢迪贝莱那座破败的建筑在黑暗里静默地矗立,皮尔逊那口大锅下面的柴火已经只剩余烬,锅里的残羹冷炙也不再飘起热气,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两人穿过前院走向宅邸,马斯顿一家住在一楼的一间房里,但这会儿只有阿比盖尔守着杰克准备入睡,约翰则不知所踪,可能轮到他今夜值守,正蹲在营地外围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盯着树林,又或者跑到哪个角落旮旯去抽烟躲闲了——管他呢,反正零人在意。
“亚瑟?”
听到声音的阿比盖尔起身,视野昏暗只率先看见堵在门口一个壮硕高大的身影,不由分说硬邦邦在破旧的桌子上撂下一个湿漉漉的袋子:“给杰克的。”
阿比盖尔:“……?”
她不认识这东西是啥,好不容易被劝进被窝躺下的杰克却瞬间一跃而起,嗖一下瞬移过来拆了包装,顿时爆发出惊呼:“啊!是布丁!布丁布丁布丁!”
小孩欢呼着抱着玻璃罐一头扎向阿比盖尔怀里,看亢奋程度怕是今晚难再想睡了:“妈妈,快看,是布丁——特别好吃!我以前吃过!就在——”
话到此处杰克突然一个紧急刹闸闭嘴收声,眼睛骨碌着看了一眼阿比盖尔:虽然他至今都不明白勃朗特papa对他明明那么好,给他好吃的,让他睡软软的床,还带着他看了好多好玩的,为什么帮派的叔叔阿姨们都坚称勃朗特papa是虚伪的坏人,但他至少看懂了一点——每当他提起勃朗特,妈妈会沉默爸爸会发火,这样的话,他干脆不提就好了。
杰克快乐的声音低下去,略显心虚把脸埋进母亲胸口:“反正、反正我就是吃过,可好吃了!妈妈这次你也尝尝!”
小孩那点小心思在成年人们眼里简直跟透明的没区别,倒不如说杰克这份反过来照顾大人情绪的小心翼翼才更让阿比盖尔心中酸涩又温暖,连忙掩饰失态强颜欢笑:“比起那个,杰克——收了人家的礼物,你是不是忘了跟亚瑟叔叔说谢谢了?”
“用不着。”还不等杰克有所反应,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亚瑟已立即敷衍摆摆手,停顿一下又说:“而且也不是我——”
他刚想说要谢就谢薇拉去这根本不是他的主意,不料背后突然响起一声怒气冲冲的呵斥:“亚瑟·摩根——!”
声音来自被亚瑟那副健壮身板挡住的门外,所有人都吓一跳纷纷看去,约翰·马斯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身上的衣服还没换,马靴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从外面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被什么破事惹毛了的暴躁气息。
他刚开始是想回屋却被亚瑟堵着门进不去,又听到对方在跟阿比盖尔和杰克说话,于是耐着性子在一旁等等,结果等着等着越听越不对了,此刻正脸臭得跟被人欠了八百块一样忿忿瞪着他,指着亚瑟的鼻子直接破防扯嗓:
“你踏马的到底想干啥?!别再他妈的给我上难度了行不行——?!上次是巧克力,这他妈又是什么,城里人高级甜点?!我连见都没见过,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
让他以后怎么面对他儿子?!什么好东西都是别人给的,勃朗特那个逼不安好心拿糖衣炮弹拱火也就罢了,怎么你亚瑟·摩根也搞起这套,成心让他在老婆孩子面前抬不起头吗?!到底你是杰克的爹还是我是杰克的爹?!
当然,这部分约翰就说不出口了,只生生咬断话语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鼻翼翕动,连眼眶都仿佛红了一点点,除了愤怒还带了丝不明显的委屈,而被没由来劈头盖脸一顿喷的亚瑟脸上更是精彩纷呈:
先是从“你他妈突然发什么癫”到“这他妈关我什么事”——这时候他嘴都张开准备回喷了,可一看见约翰那副快哭不哭的见鬼样子又让他愣了一下,似乎听着听着又微妙地理解了对方为什么火大而露出几分“等一下这事好像确实有点不地道”,但紧接着又再次回归“不对别被那疤脸带偏了,这还是完全不关老子的事啊”——最终百般情绪在他脸上轮流走了一圈又九九归一,再加上约翰那根指头还在他鼻子前面杵着,气急败坏抖个不停——亚瑟·摩根的脾气向来比脑子快,尤其是在面对约翰·马斯顿的时候,这小兔崽子向来有一种天生的让人想揍他的本事,从上辈子到现在也从未改变。
于是亚瑟嗓门更高咆哮回去:
“马斯顿你脑子不需要就去捐给皮尔逊炖汤,少他妈在这疯狗一样乱咬——那是薇拉在圣丹尼斯看见了非要给你儿子带,关我屁事!换我自己鬼才知道还能买这破玩意儿啊?!”
约翰:“……”
他瞪大着眼久久跟亚瑟谁也不服地互盯,但这次没不管不顾立刻骂回去,眼睛频繁眨了好多下,像是在努力解读对方那番话人身攻击外壳下的真实含义,接着忽然眼神一偏别过头去,气势陡然矮了一头,跟鱼一样嘴巴光开合不出声失语片刻,最后才尴尬渐渐冒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