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什么……原来是这样,那就……咳,我是说……谢了,怪不得呢,这方面还得是女人细心。”
最后一句不是对着亚瑟在说,而是对着他身侧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早在他俩跟两个疯子一样你吼我也吼、唾沫星子横飞崩对方一脸那会儿,薇拉就捂着耳朵硬从亚瑟身边挤过去钻进了屋里躲着了,等于现在是俩男的站在门外屋里三个女人小孩,而薇拉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约翰别别扭扭的道谢是对她说的,唯有阿比盖尔从之前亚瑟咆哮之后表情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会儿目光在约翰和亚瑟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先前脸上极力掩饰的苦涩慢慢化开,转为嘴角翘起一个百味陈杂的弧度。
彻底了解前因后果,现在她总算恍然大悟,也总算释然了——好吧,她承认在最开始杰克得到布丁那会儿,自己心中除了感谢也同时确实浮现几分酸涩复杂,无法不去想到自己丈夫在孩子成长中总是缺位或者不靠谱,反而别人家的男人这么细腻贴心什么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并不是亚瑟比约翰在做男人这方面哪里更强,实际上这俩男的还不是一样缺心眼粗神经,对城里人高级甜点这种东西毫无概念,对怎么哄孩子也没半点头绪,更想不起可以送杰克布丁让小孩开心,而决定了在表现上亚瑟比约翰更加优秀的关键要素,实际上是——
谁让亚瑟身边有薇拉,而约翰没有,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换作亚瑟一个人去圣丹尼斯,那肯定是空手而归倒头就睡,跟约翰没有任何区别——真正惦记她家杰克的,从头到尾都是薇拉。
阿比盖尔忽然自顾自笑出声,转头看向薇拉想对她说声谢谢,却发现引起这场争端的罪魁祸首本人似乎从头到尾都毫无自觉,正以一种呆滞出神的状态直勾勾面向她家杰克,表情……怎么说呢,总有种既视感,有点像当初她吃光了巧克力眼巴巴看着杰克吃的模样……
在刚才两个男人吵得不可开交时,完全没往心里去自己忙自己的实际上还有一人,那就是满心欢喜抱着布丁罐子的小杰克,这会儿小孩已经解开了棉线揭开油纸,一股甜腻的焦糖奶香从中弥散飘满了整间房,奶黄的布丁在罐子里微微颤动,表面一层琥珀色焦糖液在昏黄油灯下泛着金棕色的光泽。
薇拉看不清但可以闻到,也可以勉强看到颜色再通过脑补补全那幅令人食指大动的场景,忽然嗓子里没憋住发出一声“咕噜”。
阿比盖尔:“……”
她哭笑不得,也马上开始琢磨该怎么开口刚好借机会给杰克上一课“懂得分享”,同时满足一下某个馋鬼,却没想到杰克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直接从她怀里起身走向薇拉踮起脚尖,把舀出的第一勺布丁高高举向她的下巴:“薇拉,啊~”
此举一出,不光阿比盖尔一愣随即面露自豪,这下连亚瑟和约翰也不在那互瞪僵持了,纷纷转过来目光集中在小孩手里勺子上那一小块颤巍巍的布丁,而薇拉虽然短暂一愣也飞快反应过来,也不假惺惺推辞赶紧俯身张口把布丁吃进嘴里,然后夸张感动状双手捧脸:“唔……好吃,谢谢!杰克真是好孩子!”
杰克报以灿烂一笑,接着就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躲回阿比盖尔那去了,并且把第二勺布丁喂给妈妈,从第三勺开始才小口小口自己品尝。
门口的两个男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亚瑟手臂交叉在胸前斜靠在门框旁,脸上的表情介于“这画面还挺温馨”和“感觉应该说点什么但又怕破坏气氛”之间的微妙纠结,约翰则神情更加复杂,忽然幽幽冒出一句:“感觉……我们这些大人虽然活得久长了阅历,却反而早就丢掉了一些更可贵的东西呢。”
亚瑟:“……”
他突然面露惊悚,跟看见脏东西似的后退了两步,脱口而出:“操,你他妈改行当诗人了?能不能说人话?”
发生了什么?那个约翰·马斯顿在感慨人生?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再这么下去是不是明天起床就要听到达奇宣布帮派解散,他已经看透红尘准备去云游四海了?
然而实际上,亚瑟·摩根应激反应般凶巴巴之下还有一层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妈的,能说吗,其实马斯顿那句话还真同时也是那一刻他自己的内心想法,但自尊决不允许自己有那种感慨——尤其是还和马斯顿一起感慨,要是他俩的对话真滑向那种感性细腻的方向,他会把隔夜饭呕出来的。
尤其是假如他承认了,下一秒他们两个满手血腥的西部亡命徒就可能会勾肩搭背去外面互相给对方点烟,然后坐在营地的破帐篷前面讨论“纯真”和“可贵”,再接下来开始交换育儿经,随即抱头痛哭……最后他这辈子都别想在约翰面前抬起头。
——总之他口不择言那句怒喷翻译下来的真意,实际上是:闭嘴,我知道,我也这么想,但我们不能一起想,这太恶心了。
“摩根你他妈……啧,这次就算了。”
大概因为儿子表现得太懂事聪慧被刺激到了,约翰居然罕见大度没跟他顺势吵下去,只投来“妈的智障,不跟你一般见识”的鄙视眼神就不再多言,而阿比盖尔旁观全程把一切看在眼里,这会儿不禁嘴角抽搐,表情从“你们俩能不能正常点”渐渐变成浓浓的嫌弃。
什么东西呢,一个刚还为了个布丁破防无能狂怒,跟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直叫唤,这会儿就又跟个哲学家似的装起深沉,翻脸比翻书还快感慨起纯真美好来了;另一个好好的话不会说非要小学生骂架,把那点臭面子看得比天还大,明明听懂了非要装作没听懂,还吼一嗓子把人怼回去,好像承认自己也有感性柔软的一面会掉块肉似的。
德行。
男人,啧。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自己也不是完全没在这件事里获得启发……阿比盖尔的思绪在看着杰克吃布丁的同时渐渐飘忽,连薇拉和亚瑟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太在意,回过神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阿比盖尔望着杰克用小勺恋恋不舍刮干净了罐底最后一点点布丁,然后把整个玻璃罐倒扣过来——确定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才扁扁嘴巴打个哈欠,踢了鞋子往床上爬。
阿比盖尔忽然对坐下正在擦靴子上泥巴的男人开口:
“约翰……我是说,你能把你的钱放在我这里一部分吗?”
迎着约翰扭头投来愕然的目光,阿比盖尔清了清嗓子,语气更冷静坚定了点:“这样的话往后我和杰克如果缺了什么我们就可以自己买,就算我得看着孩子离不开营地,也可以去找莎迪或者玛丽贝斯她们——她们会愿意帮忙带回,不像你跟着达奇在外面做的都是危险的事,每一次能保住命都是运气好,想不起出门前你女人跟你说了什么也……不是不能理解,是吧,你觉得呢。”
约翰:“……”
老实说,这番话说完阿比盖尔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双手情不自禁攥紧膝盖上的裙布,接着就在气氛沉默中,只见约翰突然翻身而起一溜烟冲到墙角开始翻箱倒柜,热火朝天忙活了一阵最终才在行李最底部找到目标,回来一言不发把一沓面额有大有小的钞票放到阿比盖尔面前,瞥眼看了她一下,咳嗽一声:
“还有一部分不在手边,被我以防万一藏在别的地方了……你要的话,明天一早我就去取。”
接着又小声嘟囔:“怎么不早……这不是就轻松多了吗。”
在触摸到那沓钱时,阿比盖尔明明感受到的是略不真实的梦幻感与动容,却偏逞强白了他一眼,带着股“哼这才像样但老娘才不会表扬你”的傲娇:“我听说在文明世界的家庭里,男人回家上交收入由妻子管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以前一直意识不到需要主动上交,这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
“不是,你怎么又开始找事了?!”约翰瞪圆眼睛气得跳脚:“你也说了是文明世界的规矩,那我他妈哪知道——”
火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被他生生憋回肚子里,约翰没好气哼了一声,阿比盖尔则没像以往一样跟着火起针锋相对,只淡淡说道:“是啊,以前我也不懂,不过从今天薇拉教会我这个道理——你们男人都是白痴之后,我也学会了,等你们主动来了解女人需要什么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所以犯不上跟你们客气,直接使唤才是正确做法。”
约翰:“……”
他瞪了她半晌,忽然翻个白眼,像狼一样呲牙阴测测露出个假笑,然后一句话也不说,翻身躺下背对她了,只是在闭上眼睛之前,似乎偷着翘了一下嘴角。
毕竟他这辈子通常都被叫做“小子”“马斯顿”“疤脸”“混蛋”“不靠谱的”,身上的标签除了“犯罪者”就是“亡命徒”,而这次嘛……“像文明世界家庭里的男人一样”什么的……
嘿,感觉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