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一旦泄露更多,再被有心人拼在一起,那简直是暴露了她作为后世之人看他们几乎全知的视角以及那身可怕的能力,那到时候……
操。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担心什么,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不可能把约翰和基兰灭口,无法让时间倒流,更做不到删了他们的记忆让那些已经分出去的碎片消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线索散落在不同的人手里,祈祷它们永远不会同时被最不想的某些人得到,然后拼在一起,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亚瑟睁开眼睛,蓝绿色虹膜里映出彻骨的寒意。
那么不管是谁,他也只能开枪,让其永远闭上嘴了。
……
这天亚瑟·摩根骑马回到谢迪贝莱时,天色已经见暗,他刚按照施特劳斯的安排出去收了一轮欠债——说是收债,实际上全是他私下拿钱贴上,去一趟只是做做样子,好给施特劳斯……重点更是给达奇营造一个自己仍在一切照旧为帮派干脏活的表象而已。
他把马拴好,然后习惯性抬头扫了一眼远处宅邸二楼阳台的方向,虽然离得较远看不太清细节,但……
他房间外面没人。
基兰的铺盖卷还在,但人不见了,亚瑟皱了皱眉,倒也没太往心里去——天色刚黑还不到睡觉的时候,也许那小子去上厕所了,又或许被别人叫去帮忙干活了,况且有薇拉用她那神奇的本事盯着,应该不至于才一个疏忽就让奥德里斯科帮抓走。
虽然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可他脚步还是不由加快,进院子路过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亚瑟也没顾上回应,只直奔宅邸大门一把推开,接着咚咚咚踩过吱呀作响的楼梯,再穿过昏暗有些霉味的走廊,来到自己那间房门前,象征性飞快敲了两下。
而就在指关节落下的同时,他隔着门板听到里面传出说话声:“这——这样下去也不行啊,要不我还是去叫别人来帮忙——”
辨别出那惊慌失措声音的主人是基兰的一瞬间,亚瑟·摩根只觉得一股血噌地涌上了脑门,怒火中烧之下,右手条件反射摸上了枪套:
“基兰·达菲——”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熊一脚踹门闯进房间,本就破烂的门“啪”撞在墙上惨兮兮掉了几片碎茬,一声怒吼刚冲出喉咙,却在看见房间里绝非他想象中的情景时生生中断:
基兰拘谨地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担忧投向床铺却明显不敢太靠近,而薇拉在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惨白得吓人的脸,都难受得额角汗珠密布了,听到他暴怒破门而入的动静还得急忙挣扎探头,声音气若游丝全靠强打精神:
“亚瑟,冷静、别……我叫基兰进来的,我痛经……他刚给我拿了热水……”
说着她掀开被子,露出一只抱在腹部被布裹着的大水瓶,基兰闻言狂点头附和快点出残影了,亚瑟瞪着眼睛僵在门口保持着一脚踹开门冲进来的姿势,右手甚至还没从枪套上完全移开,只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倒是基兰看看薇拉再看看他,机灵劲儿竟忽然上来了一边摆手一边后退,很快就一只脚跨出了阳台门槛:
“那什么……既然摩根你回来了,我就先走了,再有事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嗯。”
说着人已经彻底蹿上阳台,还很贴心——或者说很怕死地,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亚瑟:“……”
房间里陷入安静,只剩下误会一解除就立刻脱力重新瘫软在床的薇拉疼得嘶嘶的呼吸声,亚瑟·摩根却依然杵在那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杀过很多人,见过无数血肉模糊的伤势惨状,可是这个……好吧虽然严格来说她也是正在流血,但是……总之就完全是大脑空白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好吗!
纵使他并不是白纸一张,他曾和伊莱莎有过一个孩子,也曾和玛丽有过一段回忆,知道女人的身体每个月会有几天不断流血,但那是他不该过问的事情,同样,无论她们中的谁也都绝没让他接触过女性的这一面,都是自己就隐秘地私下解决掉了,藏得那叫一个严实堪比守财奴对待金条,他甚至连伊莱莎或玛丽因为这个不适痛苦的样子都没见过,就导致他根本……
其实放在正常社会环境下,那才是女性的常态,她们被教导要对此保持绝对沉默,不仅不能在男性面前提及,就连女性之间也多用隐晦的方式交流,哪怕在西部边陲生活艰苦迫使性别规范在一定程度上较东部宽松,妇女同样要参与重体力劳作,这要求她们比起“淑女”更需要的是“强悍”,但这种边界依旧由男性主导的社会规定——你可以和男人一样骑马打枪干活,但不意味着你可以公开谈论自己的经血。
——正如亚瑟叫她小怪物,像薇拉这样把痛经光明正大挂在嘴边,但凡她不是身处在这样一个原本就由暴力和混乱、而非礼仪和法律构成的亡命徒小社会,像这样一个群体的生存逻辑本就是“活着就行,管他什么体面”,因此基兰刚才听到她说痛经也最多就睁大眼睛耳朵一红,根本不会做出别的大惊小怪反应,而是飞快务实地跑开去帮她弄热水了,放在别的地方——都不用中产以上的体面人家,但凡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小镇,都足够她被扣上“粗俗”“不检点”的帽子,乃至要嫁不出去了。
……不过这关穿越者屁事呢,反正薇拉不会为此羞耻,她只觉得恼火——都怪被迫节食半个月饿得伤了底子,才比上次还疼得要命,本来以为这几天留在大本营不出门专注养精蓄锐能养回来点,结果还是……吃屎去吧安吉洛·鳄鱼饲料·勃朗特,他怎么不自己穿他爹的破束腰呢?!
而现实里,就在这时薇拉先动了,忽然把一只颤巍巍的手朝他方向伸来,不知怎么亚瑟猛然紧张心脏狂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瞬间闪到床边,想也不想把那只比他小了好几圈的颤抖小爪接住,像对待珍贵的易碎品小心翼翼托在掌心。
触感滑腻又冰凉,大概是疼痛难忍,薇拉一碰到就条件反射抠住了他的皮肉,但是不疼,修剪短而圆润的指甲划过他粗粝满是硬茧的手掌只会带来微微刺痒,与此同时,亚瑟只觉得心口像被羽毛搔了一下,想也不想反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我……现在能做什么?”
他干巴巴挤出这么一句。
上一次,她面临同样困境时——还在克莱蒙斯的时候她的血染红了那条白裙,结果他犹豫一整天,终究任由她独自默默忍受所有痛苦,到最后也没能问出。
好在这次,他终于问出口了。
听到他的话,裹在被子里那一团振动了两下,不知道是疼得在抖,还是无声在笑,被他攥在掌中的小手轻微动了动,然后薇拉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
“那就……诶,你的手好热啊,借我捂捂肚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