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等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亚瑟·摩根推开自己房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外面的小阳台上,一边打哈欠一边活动身体,深深吸入清晨带露微凉的空气,好让残存的睡意更快褪去。
他把手臂举过头顶,让胸腔扩张最大限度扩张,衬衫因动作紧紧绷在肌肉格外厚实可观的胸口和上臂,伴随着肩膀深处阵阵关节劳损的噼啪弹响,亚瑟对着光线眯起蓝绿色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似不适又似舒爽的表情——要是再早几年,他这个懒腰估计能伸得更利落轻松,而非这么隐隐透着磨损的痕迹,他依然强壮有力如狮,只是……仿佛是血肉依然记得年轻的锋利,骨头却已经开始提醒他岁月的重量。
另外这懒腰伸到一半却陡然停下,当亚瑟用余光瞥到什么,他的动作猛然顿住定格,头也迅速转向位于阳台角落——跟往常比,那里突兀地多了一团东西。
目所及处,基兰正用旧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乱糟糟头发和半张惨白的脸蜷缩在边缘畏惧地看着他,像只受惊的鹌鹑后背紧贴着围栏,似乎努力想把自己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亚瑟:“……?”
他放下手臂眉毛缓缓拧紧,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这小子咋回事,梦游?还是终于被排挤得精神失常,破罐破摔干脆主动挑衅,随便找个人惹一惹好求个死得痛快?可这惜命的表情也不像啊……
而再下一秒,他就迅速推理出了正确答案——噢,是那小鬼的主意,只是没想到她行动这么迅速,上一个晚上才讨论到的事才一天过去就搞定把人弄过来了,且手段简单粗暴得令人想发笑——得,安排这小子呆在他亚瑟·摩根眼皮底下,这下哪怕奥德里斯科那帮杂种偷偷摸进来绑走了达奇,都不可能绑得走基兰……
……不过重点是,那小怪物还真是有点本事,亏她嘴上一说基兰就真的肯搬窝啊,换了亚瑟自己,他都能想象到要是让他去跟基兰说“你可能有危险,过来跟我住”恐怕直接起了反效果,吓得这个胆小鬼卷起铺盖就忙不迭躲进更深的林子里,那才真是把人头给奥帮送货上门了。
亚瑟啧了声嘴,虽然从之前就知道基兰信她,但没想到能有这么信,甚至感觉……怪让人生气的呢。
不过既然已经想通了这小子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阳台上,他就算有点地盘被擅自侵占的不快,这下也无法去计较了,何况看着基兰那张快要吓晕过去的惨白脸,亚瑟只想翻白眼,多余的话干脆全咽了回去。
算了。
他几不可闻吐了口气,表情重新恢复平日淡漠又不好惹的一副臭脸,甚至因为刚醒来额外带了些不耐烦的起床气,正脸都懒得给,只恹恹抛下一句:“没事,睡你的。”
基兰:“……”
在这句赦免之前,讲真他刚才真的要被吓死了,他都在心里尖叫“被薇拉骗了”——你看摩根那反应,哪像是提前知道他会搬过来,所以根本没有什么“他同意了”,只是薇拉单方面瞒着摩根擅自做主——现在完蛋了,他要死了!
基兰连遗言都想好了,结果就眼睁睁看着亚瑟·摩根从一脸不善到眉头微动似想起什么,再到眼神里的凶光渐渐被无语取代,最后变成一种“真他妈麻烦”的烦躁,最后冷不丁抛下句“睡你的”,就大步又进了屋。
基兰:“……”
而就在他两眼放空劫后余生着回不过神,只见亚瑟去而复返开门探出上半身,看都不看“呼”一下子丢过来一卷更厚实的毛毯,接着就连脚都懒得再迈到门槛外、更懒得说一个字回身正要把门关上,却忽然想起什么——
于是,基兰·达菲眼睁睁看着亚瑟·摩根写满不耐烦那张臭脸第三次出现在阳台上,压低声音皱眉发问:“她让你搬过来住,具体是怎么说的?”
基兰:“……”
你俩睡在一个房间、甚是可能同一张床上,这种事难道不是你翻个身就能问到了,为啥要问他啊?
但很快,基兰也在亚瑟那张看起来阴沉不好惹但似乎顾忌什么的脸上读到了答案——一定是薇拉还在睡得香甜没醒,他只觉得好笑又当然不敢笑,结结巴巴老实回答:“她、她说梦到我被杀,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预知梦但宁可信其有,所以就……”
亚瑟:“……”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来,在抖抖索索的基兰面前蹲下,后者目光带着恐惧扫过他肌肉贲起显然充满足以杀人力量的胸口和臂膀,但等来只有亚瑟用一只粗厚宽大的手掌捏住了他的肩头,没骂他没揍他甚至力道不重,可基兰还是深切体会到了其中的威胁:
“是,宁可信其有。”亚瑟·摩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但在别人那不能这么说,孩子,能明白吗?”
基兰:“是、是!”
好在对此他不是毫无准备,基兰一下子想起薇拉先前的话,底气忽然足了点:“我知道,这件事不管真假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会给薇拉带来大麻烦,她自己也说了,有人问起就说我正在给你干活,住在这是方便离得近随时使唤……”
噢,还不错,小鬼自己也提前准备了说辞,没用他额外操心。
亚瑟听着,脸上的阴沉似乎淡了一些,点了点头:“知道就好,管住你的嘴,还有——不许进我屋,明白了?”
房间那道门并非唯一能走上阳台的通道,事实上这片露台是几个房间共用的,这也是基兰能昨晚悄悄跑到这来的原因——肯定不能是进了卧室光明正大从睡着的亚瑟和薇拉身边经过,而是从隔壁空屋绕进去的……当然就算不叮嘱,他也不敢进啊。
果然,基兰忙不迭小鸡啄米点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惶恐甚至有些破音:“当、当然!绝对不进!我发誓!谢谢!谢谢您,摩根先生!”
听了这么声情并茂感激也不见多云转晴的亚瑟这次彻底抛下他回了房间,只转身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亚瑟在阴影里抬起脸,那张刚才还只是表情淡漠的面孔陡然阴云密布。
他站在门后背靠门板,隔着一层不厚实的木头能听见阳台上基兰窸窸窣窣折腾铺盖的动静——能想象到十有八九在一脸梦幻整理那条新得到的羊毛毯,亚瑟闭上眼睛,倍感焦躁抬起一只手捏了捏鼻梁。
话说他原本可是划了死线要守住薇拉的秘密,结果还是怎么被越来越多的人掺和进来了……虽然都是碎片般的线索和胡编乱造,上次勃朗特庄园救援时被马斯顿知道了她可以感应到同伴的位置,这次又被基兰知道她可以“做预知梦”……
虽然理智上清楚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碰在一起对口供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自己也都威吓加叮嘱绝对禁止说出去了,可万一呢,万一这些碎片某天还是机缘巧合落进了不该落的人耳朵里——比如迈卡,比如达奇……单独的碎片只会让人觉得薇拉有点神奇,是个神神叨叨的小瞎子,可两块一旦拼在一起——
甚至他比任何都清楚这种碎块还有更多:她需要“能量”是一块,能找到金条又是一块,她还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妈的,这个最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