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专门“友善”前来与客人共进早餐的勃朗特在餐桌上似不经意提起:
“你知道吗,布雷斯韦特家灭门了。”
嘴上说着这样残酷的话题,眼前景象却可以称得上岁月静好,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坐着的人只有房子的主人和薇拉两个,杰克作为深受喜爱的小孩子获得了赖床的特权眼下还没露面,而薇拉闻言渐渐停下了口中咀嚼:
“刚知道,不过我完全不觉得奇怪。”
勃朗特摇晃着咖啡杯里剩下小半残底,闻言饶有兴致挑了挑眉,随便把杯子往桌上一撂,两个手肘搭上长桌边缘十指交叉,更仔细地观察着她每一丝表情,同时补充道:“算上驻守和后赶来的增援,昨天布雷斯韦特可是找来了上百个打手,而今早刚到的消息称,你们那个范德林德帮只不过去了不到十个人,结果呢?一天之内,百年家族,灰飞烟灭——就在布雷斯韦特掳走你和杰克之后。”
他咬重了最后一句,同时目光紧紧锁定薇拉,潜台词呼之欲出:“瞧瞧,多么可怕的事啊,就因为你被掳走,一整个家族的人都死了。”
他想看到慌张或者愧疚,再怎么也得起码是动摇,然而薇拉一脸无辜眨眨眼,耸了耸肩:“是啊,我说了——完全不奇怪,不到十个听上去很少,可那确实已经是我们帮派所有能正面战斗的人倾巢而出了,杰克是我们中最小的孩子是团宠,而且哪怕是亡命徒也讲江湖道义,还讲究恩怨明算帐祸不及家人呢,是他布雷斯韦特先不做人对小孩下手,被撕破脸了怨得着谁呢。”
“这不对吧。”勃朗特嘲讽咧开嘴角:“怎么我得到的消息说的是你们范德林德帮先两头吃,惹怒了这两家才同时遭到报复?”
薇拉:“……”
无言以对,人家确实消息灵通也说的确实在理,作为玩家也觉得第三章这伙人的所作所为太傲慢自大太拿别人都当白痴了,最后灭了人家一大家子说好听叫快意复仇潇洒而去,说难听了跟上次被康沃尔追屁股后面屁滚尿流逃命搬家有什么区别,从此地图上又多了一片他们禁入的地方,西部亡命徒时代的落幕本来就是大势所趋,这帮人还自己加速这个进程自己作死,没辙啊没辙。
但好在勃朗特的目的并不是要跟她辩论,也并不是说口头上赢了薇拉就得意洋洋,或者说要是布雷斯韦特没灭门他确实有得意的资本,然而事已至此,他的重点早就顺势走向别的地方,他当然不是想为那两家在范德林德身上吃尽苦头的南方土豪主持公道伸冤,他只若有所思敲着扶手喃喃:“不到十个……灭了一百个……原来如此,怪不得昨晚你要那么说,这么听来的话……的确,他们很强,如果他们愿意为我所用……很吸引人的筹码啊,薇拉小姐,你认为我的成功率有多少?”
——是零呢。
达奇和勃朗特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根源就在于前者认为两人都是领袖,有什么事可以平起平坐商量;而后者眼里范德林德帮根本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犯罪团伙,勃朗特觉得看在其武力值的面子上收入麾下用一用已经是抬举他们,而达奇显然不这么想,双方的塑料友谊也就这么在看似皮笑肉不笑时则心里怒骂对方“装你妈呢”中飞速走向破灭,勃朗特会狠狠坑他们一把,骗他们去抢电车站,创下达奇人生新纪录——人均分赃十五美元二十五美分的“巨款抢劫”;达奇则会怒不可遏回敬他一招“意大利进口鳄鱼饲料”,最终两败俱伤。
当然这会儿他俩面都没见,那些糟心事还就早,第四章前半截至少还是能相安无事表面和平,于是薇拉收起内心的千回百转,换上一副认真诚恳的表情,严肃认真道:
“我不清楚,就定位来说,我只负责打广告让人提起好奇心,详细的事只能等我们老大来了,您二位详谈了。”
勃朗特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也不知是对这个回答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忽又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昨晚那个金发枪手,他在你们范德林德帮,算几号人物?”
不难看出昨晚行动是这人一手策划,看杰克亲爹的反应也视这人为主心骨,有这种胆识敢潜入他的家怎么想身手不会差,更难得的是有脑子,人都站在窗台下了居然还能听进去劝,薇拉一说他就肯走,没把事情推向难以收场的地步。
“您真有眼光,先生。”薇拉诚恳回应,语调带着股气人的诚实清澈:“一下就挑中了王牌呢,那是我们中最强的一个,我就干脆讲实话了,恐怕您这里最强的打手,出枪速度也不会赶得上他的一半,再打个比方,虽然我没在现场——如果昨天所有人一共杀了一百个布雷斯韦特打手的话,想来他一个人就大约干掉五十个吧。”
“……”
勃朗特面无表情瞪着她:——昨晚他的豪宅里,可没五十个打手。
片刻之后,他忽然诡异一笑,身子前倾:“一个如你所说的传奇枪手,而且从昨晚他对你的态度,看起来……他是你的裙下之臣吧?”
他眯起眼,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恶意的玩味:“如果我用你做要挟要求那个金发枪手倒戈,你觉得怎么样?”
薇拉:“不怎么样。”
她想也不想就给出回答,然后慢慢思考着补充后续理由:“裙下之臣什么的,我承认我有这个企图,但至今没成功,他和达奇的关系不是首领和打手那么简单,他十五岁流落街头是被达奇捡回去的,包括昨天另一个男人,也就是杰克他亲爹也是同样,范德林德不是奥帮那种会开枪骑马就可以加入,范帮人少但个个精英,对达奇的忠诚也非比寻常——您应该很懂这种形式,□□家族什么的。”
马屁小拍一手,意大利佬嘛,应该都有个□□教父梦来着,虽然她对这方面的了解仅来自于某个日本动画里穿西装的鬼畜小婴儿……
只是她也看不清马屁有没有具体起效,薇拉只能继续说下去,陈词总结:“比起单独一个心怀怨恨的强大枪手,一整个团结的帮派家族难道不是吸引力更大吗?”
勃朗特静静听完,脸上玩味的笑意也渐渐收敛,拿餐巾随便擦了擦嘴角身体后仰靠回椅背,表示“吃完了,你继续”姿态重新变得松弛而从容,声音也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腔调,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剑拔弩张从未存在过。
“这样啊,真遗憾。”
他端起被女仆重新添满的咖啡杯,向薇拉遥遥举高致意:“那我们就——静待那位范德林德先生上门吧。”
……
等待的时间里,勃朗特也从来没闲着,总是变着花样折腾薇拉。
比如今天,他叫人给她配眼镜,于是圣丹尼斯最好的眼镜匠人被请进了勃朗特的宅邸,说是“请”,但那个干瘦的小老头被两个黑西装保镖夹在中间带进来时,脸色分明苍白得看上去马上就要哭了——直到确认自己只是来干活,不是要被装进集装箱灌水泥填海,才勉强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
不像后世依赖仪器,同样一套设备有点知识储备的人上去有手就行,在这个年代配眼镜还称得上技术工种,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一板一眼用了将近两个小时给薇拉做各种检测——让她辨认不同距离的字母,判断光线的明暗变化,描述那些模糊色块的形状和运动轨迹……整个过程漫长又枯燥,最终的结果也让老头直摇头——甭管他问什么,薇拉通常都相同的回答:看不见。
“这位小姐的眼睛……”
他欲言又止,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勃朗特,谨慎地尽量不得罪人措辞着:“先天的问题,恐怕很难……”
薇拉很快知道了“很难”指的是什么:小老头给她拿出来的试戴镜,重得怕是得有二斤,这个年代的眼镜也不是后世轻巧的树脂,那是实打实的玻璃,更讲究则还有用天然水晶的,切割技术也一般,那是度数稍高重量就飞涨,尤其薇拉这种一千来度的半瞎,体感上跟砖头块坠在鼻梁上没区别,压得她头都抬不起来。
勃朗特被她的狼狈相逗乐了,最后选择了折中——给她做了一只用手举着使用的眼镜,薇拉前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种,一根精致的金属手柄连着圆形的镜框,需要用的时候举到眼前,不用的时候收进盒子,比起实用更偏向仪式感,总之相当鸡肋了。
“……”
她像使用望远镜一样从厚厚的镜片向窗外看,看那些原本只是绿色大团块的树在折射矫正下显出枝叶的脉络,甚至能看到叶片在风中摇曳,但举了一会儿就嫌胳膊酸痛难以坚持,放下了眼镜。
“感觉如何,亲爱的小姐?”
勃朗特的声音传来。
薇拉久久沉默,她除了近视应该还有散光,小老头也有相关知识并尽量给她配了,但这个年代的镜片在舒适度上跟百年后根本半点比不了,用手拿着眼镜也不像架在鼻梁上那么稳定,这么高的度数手稍微一晃她就格外恶心想吐,太阳穴胀得一阵阵跳动。
但是抱怨的废话没必要说,毕竟那是突发奇想做好事让自己爽一下的□□头子,又不是她亲爹,怎么会真的在意她舒不舒服,于是薇拉鞠躬,面无表情:“我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世界,感谢您的慷慨,先生。”
而这正是勃朗特想要的,他满意微笑。
……
眼镜只是个开始,勃朗特像是突然找到了新玩具,更乐于变着花样折腾她,一个又一个薪水高得能让大部分工薪人皱眉的高级教师走进了宅邸。
礼仪课——请来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法国女士,据称曾在欧洲服务于皇室(鬼知道真假),脊背挺直得像把骨头抽出去换成根钢条,看人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和挑剔。
是法国来的,而不是中国呢,头顶一摞书罚站的薇拉心想,否则她们认识俩小时她就能让这位高贵女士发出经典抱怨——“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了。
背要挺直,想象有一根线从头顶穿过脊柱;走路时步子要小,要稳,禁止像个荒野里来的疯子;坐下去的时候,要先用手抚平裙摆然后再落座,动作要优雅,要从容……
薇拉像个提线木偶,被她摆弄来摆弄去,站立的高度,下巴的角度,双手摆放的位置,甚至微笑时露几颗牙齿……全部都有精确的标准。
“两秒。”法国女教师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连那上面指甲都剪得恰到好处,不会超出游离线三毫米:“微笑持续两秒是最得体的,小姐,请记住,太长显得谄媚,太短显得敷衍,眼神也要配合灵动,不能空洞,也不能太过热切,要记着你是勃朗特家的高贵女士,天生和那些贱民不一样。”
薇拉:“……所以我是要眼神给出去,身体形成一个X型?”
女教师:?
薇拉:“没什么,您继续。”
以及也不知道这位高贵女教师得知她这双手一周前还在西部荒野摸马粪,她会是什么表情,乐。
形体课——如果说礼仪是折磨她的精神,那形体课就是折磨她的□□,来的除了女教师之外还有四个女仆,把那些该死的束腰和裙撑一层又一层地往她身上套,女仆们面无表情站在她身后,其中一人在前面固定住她,剩下三人拔河般用力收紧束带,薇拉只觉得她的肋骨要断了,眼前比透过手持镜看世界的时候还天旋地转,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
——不开玩笑,这感觉和她上辈子病床上濒死时出奇相似,走马灯快给人干出来了。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被打扮成个什么德行推去见勃朗特,但总四个女仆欣喜若狂并下次更往死里勒她这一点看,评价应该是不低。
以及语言课——即便勃朗特没那么变态上来就要求她学会意大利语,也够薇拉头疼的,他找来的那个娘娘腔主要目的也不是教她新的语言,而是磨掉她原有表达方式的痕迹,而明显在引导方面,娘娘腔做的极差——从前薇拉就算在帮派时也极少主动冒出某个F开头的单词,往往是亚瑟被她气的大骂法克,现在愣是被逼的每天在心里要骂一百遍fuckyou……
……
而与此相对的,杰克却在这里过得如鱼得水。
这就是适应性惊人的小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只知道自己突然住进了一座漂亮大房子,从上到下所有人对他非常好,每天有人给好吃的好衣服,带他参观各种新奇的东西,甚至允许他在花园里随便跑。
勃朗特也似乎真心喜欢这个乖巧不闹腾的小家伙,还会亲自带杰克去看他收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自世界各地的钟表、会自己唱歌的音乐盒、能活动的机械小鸟……导致杰克每次回来都会兴奋地跟薇拉分享见闻:
“薇拉姐姐!今天勃朗特先生给我看了个会下蛋的铁鸡!一按按钮,它就‘咕咕’叫,然后屁股那里真的滚出一个蛋来!”
“薇拉姐姐!先生说那个大钟表是从英国运来的,走了几十年都还特别准!他还说等爸爸来接我的时候,要送我一个小的作临别礼物!”
“薇拉姐姐!你怎么老是上课啊?出来玩啊!”
……好问题,她也想问她为什么老是有没完没了的课要上。
可薇拉回答不了,不光如此还要小心翼翼不能让杰克察觉到她的怨气,只能换了个话题:
“杰克,其实我从很早前就想说……你喊亚瑟叔叔的话,就不应该喊我姐姐了吧。”
杰克:?
小孩有点困惑:“可是最开始叫你薇拉姐姐的时候,你没有反对的呀……”
……那当然是最开始的时候光顾着生存没心思想其他,俗话说温饱思那啥,她也不是变态饥渴到见了亚瑟第一面就想睡他,有些事是渐渐变化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