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恢复意识时,内心第一反应就是一句超经典吐槽:啊,陌生的天花板。
然后她顺手抓了抓,无比丝滑的触感蹭过掌心的感觉让她更加呆滞,一时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是布料,但与她几个月来在荒野营地中习惯的粗砺毛毯手感截然不同,细腻又光滑,柔软得不可思议,摸起来简直像她上辈子家里床上铺的她妈妈精挑细选高支棉四件套……实际上多半比那个还高级,在1899年同样的质量含金量可不是百年后走进千万家的大众纺织品能比,更别提上面还附着一闻就觉得昂贵的熏香气息。
她茫然在这片过于舒适云朵堆般的被褥里摸索了片刻,才挣扎着滚到床边尝试坐起身,并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另一句台词:总裁在她五百平米的豪华大床上醒来……
她的脚习惯性在床边的地面划拉——触发了肌肉记忆想找拖鞋,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道刻意放轻却仍清晰可闻的女声,平直礼貌却透着事不关己的冷淡,且专业素质极强,在声音响起前她没看地图都根本没察觉床前就站着个人:
“小姐,您醒了。”
薇拉一个激灵猛一抬头循声望去,但视力太差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高挑匀称的女性站在房中,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且对方没有给她任何询问或反应的机会,多半是女仆身份的人便走过来,动作熟练像对待人台模特一样开始往她身上招呼,细致周到不会弄痛她但也丝毫不带温情,不由分说用热毛巾给薇拉擦脸,套上一身干净得体的衣裙并给她梳理了头发,然后公事公办板着脸领她离开卧房。
穿过铺着厚实地毯弥漫着高级香气的走廊,薇拉被带入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室,光线透过落地窗和纱帘变得柔和舒适,少许尘粒在光柱中飞舞的丁达尔效应衬着低调奢华的装修风格,显出一种荒野绝无的优雅慵懒感。
薇拉视力所及看到沙发上有一大一小两团模糊的轮廓,小的那团首先动了,传来杰克清脆雀跃的声音:“啊,薇拉!”
听着倒没什么恐惧,甚至还有点来到新奇地方的兴奋,显然没有遭到迫害或者恐吓,而大的那团轮廓依旧安稳陷在沙发里姿态放松,虽然看不清脸,但结合剧情和杰克此刻安然无恙甚至有些开心的态度,薇拉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就是圣丹尼斯的隐藏市长兼□□头子、以及睡衣爱好者——安吉洛·勃朗特。
“看来你们都休息得不错。”
一个温和的男声适时响起,听起来满是关怀安抚之意:“可怜的小家伙们,那些粗鲁的暴徒吓坏你们了吧?不用怕,你们现在安全了,我的人恰好路过从坏人手里把你们救了下来,正在派人打听你们的家人在哪,在那之前你们就放心住下吧,把这儿当自己家。”
“就是这样,在你醒来之前勃朗特先生已经对我解释过一次了。”杰克兴高采烈补充道,然后转向笑得慈爱的男人,声音响亮又真诚:“谢谢您,先生!”
薇拉:“……”
她的脸皮不受控制抽搐了下,又马上换上和杰克同款的崇拜表情,眼睛晶亮:“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感激您,先生。”
然而等之后杰克被女仆以“去尝尝新烤的小饼干”为由带离了会客室。厚重的雕花木门轻轻合拢将室内与外界隔开,室温依旧干燥温暖,空气却仿佛凝滞不再流动。
沙发上那团属于勃朗特的轮廓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先前那种宛如圣诞老人般的慈祥氛围便瞬间消失了。
勃朗特似笑非笑用鼻子发出一个音节,不紧不慢说道:“感觉,这位小姐并不相信我说的话呢。”
薇拉叹了口气,脸上显露出菜色虚弱道:“……我都假装信您了,您就不能也假装一下信了我吗。”
这句话落下,会客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勃朗特发出一声被逗笑了似的玩味气音,薇拉垂下眼皮,没精打采说道:“您尽可放心,我不会在杰克面前说不该说的话。”
“很好,聪明的孩子。”勃朗特似乎对她的识趣略感满意,姿态更松弛了些,却紧接着抛出新的问题,像猫在无聊拨弄爪下的老鼠:“但你真的不好奇,现在收留你们的‘好心人’,究竟是谁吗?”
薇拉沉默了一下,回答:“从我们……严格来说应该是从’我们的家人’最近得罪的人来看……大概不是格雷就是布雷斯韦特,不过……”
她眯眼环顾一圈,带着生涩的谄媚讨好勉强笑了笑:“不过装修风格又和那两家南方暴发户不太像,所以感觉不像同一伙……”
勃朗特满意地倨傲微笑:“不错,我也对我的品味向来很有自信。”
——算这小孩马屁拍到点子上了,意大利佬在这方面还真的有相当的优越和好胜心来着。
他心情愉悦换了个问题:“那么依你看来,你和杰克的‘家人’什么时候会来接你们,我又该因为什么样的理由留你们到那个时候?”
“我们不会浪费您太多粮食。”
对于这个,薇拉笃定果断说道:“会很快,非常的快。”
——甚至搞不好,某个暴怒追来的二周目男主角这会儿人已经在圣丹尼斯了。
……
从结果看,当时她那句平静却心里有底般无比笃定“非常的快”,确实挑起了勃朗特几分居高临下的兴致——这位掌控着圣丹尼斯地下世界的□□头子倒也想看看,不过是一些流落在荒野被文明世界排斥的野蛮人,没根基没门路只懂得在马背上耀武扬威的亡命徒,这样一群人到底有多大本事,能有多快找到他的门前。
而事实证明,亚瑟·摩根在这点上从不让人失望。
圣丹尼斯是座庞大而喧嚣,终日笼罩在工业烟雾下的发达城市,不像从前在瓦伦丁或者罗兹镇屁大点地方一眼就能望到头,整座小镇及其周边都能被薇拉一闭眼睛脑内地图就全部覆盖一览无遗,如今换在圣丹尼斯,她不光可视范围有限监视不到全城,图上的复杂程度也远不是空旷荒野能比:钢筋水泥的丛林、错综复杂的街巷、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上面密密麻麻的灰色标记让人头晕眼花,简直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但就算如此,薇拉也从未把地图在脑海中关掉,反正勃朗特已经从杰克那知道她眼睛不好视力超差,时常两眼放空一副状况外的模样也理所应当成了她发呆的最好伪装,这也让勃朗特很快失去继续盘问眯着眼反应迟钝的她的兴趣,晚饭后干脆放过了她回客房休息,只领着杰克一个人参观兼炫耀他家豪华大house去了。
并且她战斗力为负是人都看得出,这次连那个一脸冷漠的女仆都没留在房里监视她,薇拉爬回了床上闭目养神但不让自己真的睡着,脑内则始终保持监视地图状况。
——直到后半夜她腾地翻身坐起:那些白天密密麻麻蠕动穿行的灰点这会儿都各回各家静止下来,一片灰暗中却在感知范围边缘突然出现一蓝一绿两个色彩鲜明的标记,且正无比迅速朝她所在的勃朗特宅邸疾驰而来。
蓝点毫无疑问是亚瑟,是只有他这个男主角独有的特殊标记,至于其他友善单位则统一都为绿色,不过想也知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是谁与亚瑟同行,答案基本呼之欲出——约翰·马斯顿,肯定是为了杰克而来。
薇拉迅速下床走到和客房相连的小露台上,虽然凭她的视力肯定啥也看不到,但指望的也不是自己能在楼下庭院被稀疏路灯驱不散的黑暗里找到他们,而是反之——刚踏上露台的她想了想又极快转身,回到房里将所有的电灯开关一个个打开,霎时刺眼的光亮从她身后的门扉汹涌而出,使暗处前行的两人一下就发现了这间整座房子最醒目所在,也进而一眼看到了站在阳台上的她:
“看,是薇拉!”
墙院角落处的阴影里,约翰压着嗓子向亚瑟低声抱怨:“我操,居然真像你说的那样,她的眼睛明明那么瞎,竟然能提前知道我们来这儿了——合着她的本事远不止能找到猎物和草药,是你们俩一直瞒着所有人,哈?”
——不用眼睛看就知道人在哪里,这他妈简直是抢劫和反围剿的神技啊,让达奇知道还了得,恐怕到那时不管薇拉是不是亚瑟爱着的女人,都得被达奇完全视为囊中之物想尽办法将她彻底掌控,她在他眼里都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最珍贵的帮派资产”,说难听点甚至万一哪天达奇和亚瑟闹翻了分道扬镳,都得当场为薇拉的归属权针锋相对拔枪相向……
约翰在内心吐槽,亚瑟却光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小子没憋好屁,嗤之以鼻:“知道了就回去在别人那把嘴牢牢闭住,蠢货马斯顿,还要不要救你儿子了?”
约翰:“……”
他默默把本来还想继续追问“既然她这么厉害又是怎么被抓住的”给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悻悻翻了个白眼,接下来却意外听话没再顶嘴,只是紧跟在亚瑟身后往那亮瞎眼的位置谨慎前进,悄无声息来到阳台正下方。
亚瑟仰头望向阳台上的少女,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担忧、恐惧、愤怒、失而复得的急切,还有萦绕他一整天挥之不去的、关于她可能遭遇不测的各种可怕想象……直到此刻终于全部化作一声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呼唤,同时又好似沉重得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薇……拉?”
……
……明明分别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对他而言,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在罗兹镇从埋伏的枪口下救回西恩是清晨的事,带着疲惫与成功改变命运的庆幸欣喜返回克莱蒙斯营地则是中午,然后紧接着听到的就是她和杰克双双失踪的噩耗……
老实说,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仿佛内心轰然崩塌只剩脑子里空白一片,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又骑上马极速冲向布雷斯韦特庄园,身后跟了一大票达奇带领倾巢而出的帮派全体男性战斗力纵马追赶——
就这样,他本来想的是赶在凯瑟琳·布雷斯韦特把人转交给勃朗特之前截下薇拉与杰克,却没想到实际上布雷斯韦特抓到人直接就送去了圣丹尼斯,这俩“战利品”从头到尾都根本没往自己家接,他扑了个空,也同时阴差阳错把原本发生在夜幕降临后的寻仇灭门给提前到了下午。
可即便比上一次提前了,他们在庄园掘地三尺也依然没发现杰克或薇拉丝毫踪迹,失去一切陷入癫狂的凯瑟琳·布雷斯韦特最后只留下除了亚瑟以外所有人此时尚且闻所未闻的“勃朗特”这个名字,就发疯般一头冲入了大火中付之一炬的百年豪宅。
至于范德林德帮这边,只模糊得知这个线索指向那座罪恶又陌生的大城市圣丹尼斯,面对这群亡命徒一无所知的文明世界顶尖地盘,他们得从长计议一步步来,另外把布雷斯韦特灭门这件事闹大了也得赶紧撤离,一切都像上一次那样,他们最首要得先把营地从克莱蒙斯搬到谢迪贝莱,然后达奇才开始领着人前往圣丹尼斯打探消息……
——但亚瑟一刻也等不了。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安吉洛·勃朗特是谁,也清楚他家在哪,甚至只要他想,最多俩小时他就能骑马全速冲刺出现在勃朗特家大门口。
可他没法解释,无论如何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对千里之外一个□□头子了如指掌。
于是借着夜幕收拾细软准备跑路的范德林德帮全体忙碌的混乱中,他私下找到同样处于焦虑的约翰·马斯顿:
“走,就现在,去救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