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摩根心情极其糟糕。
就在某天他结束一趟外出,带着一身疲惫骑马返回马掌望台时——他听到一道声音,接着一股熟悉到令人脊背发寒的恶心感就猛然沿着脊椎上窜击中了大脑,鸡皮疙瘩起了一后颈。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让他恨得牙根发痒,仿佛灵魂深处都在咆哮着“掏枪!就现在!给他一梭子”的身影,此时大摇大摆出现在营地里。
迈卡·贝尔,那坨活着的、会走路的屎,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围拢过来的人吹嘘着“老子命大!”“草莓镇的牢饭也就那么回事!”,脸上挂着标志性混合着狂妄、谄媚与残忍的扭曲笑容,仿佛他是什么凯旋的英雄,而不是刚刚被人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废物。
亚瑟·摩根从来没这么想离家出走,从重生回来开始,哪怕是任何一次听着达奇画大饼演讲都没有。
是,这次他是没去草莓镇,在达奇那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借口一次次拖延,硬是冒着达奇可能怀疑他现在就有二心的危险也愣是坚决不去,可这终究是一种消极应对,而不是一劳永逸——
结果报应来了,他不去自有别人去,只要达奇还有捞人的意愿,本质上派谁去结果都一样,到头来终究是比尔和哈维尔俩人去救了监狱里的迈卡,把这坨他求神拜佛希望烂在监狱里的大粪又给原封不动带回了马掌望台,从此他又得忍着恶心跟一坨屎住同一个营地,抢同一趟劫了。
可能唯一的安慰是薇拉见到此人第一眼,就瞬间“嗖”一个平移藏到了他身后,连亚瑟心底那股翻腾的杀意和厌恶都因为这立场超明显的依赖给奇异地按下一瞬,像是一股清风短暂冲散了来自迈卡的那股恶臭。
“怎么,见鬼了?”
他带着点自己都不知从何来的暗爽故意问她,薇拉如临大敌揪紧他的后背衣服:“……惨了,营地沦为传说老鼠据点了。”
亚瑟:?
什么老鼠据点?这小鬼的脑子又在跑什么奇怪的火车,没等他一时反应过来这句天外飞仙般的比喻,薇拉已经又说道:“我的意思是……有很浓的恶意,而且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就说过要我当心叫迈卡·贝尔的,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刚来的时候全帮派都没人叫这个名字,只有这个人这会儿出现,怎么想也肯定是这货了吧?”
原来他一开始就说过吗?亚瑟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他对小鬼如此明显的戒备十分满意——虽然很多时候跟脑子抽风似的让人搞不懂,但在大是大非上,他家小瞎子向来不让人失望。
可能是她拥有感知能力的原因,凡是事关重大她总有种小兽般敏锐到惊人的直觉,而这直觉至今起效两次:一次是她义无反顾扑倒他怀里,用一场假装接吻的戏码帮他糊弄走了平克顿,并从此乖乖跟随他;第二次便是眼前此刻,对只是初见的迈卡就充满了强烈的排斥和警惕。
哎呀,这个差别待遇……
不想承认但是……心里真他妈的舒坦啊。
可惜他这股略感爽快的心情没持续多久,就在迈卡眼睛一转发现了他俩并吊儿郎当走来时再次跌入谷底,迈卡一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语气里满是虚伪的惋惜和刻意挑事:
“哟,摩根——老子在草莓镇那破地方啃发霉面包的时候,可天天盼着是你来救我呢!结果……啧,真让人伤心啊,怎么,是达奇安排的新活儿太忙了,忙到顾不上老朋友了?”
亚瑟对此连眼皮都懒得抬,只用鼻子冷冷哼了一声,高大挺拔的身躯像堵墙纹丝不动挡在薇拉身前,只是当对方走近来到他面前,就算挡得再严实也无可避免被发现身后藏了个活人——而且从体型推测还是个娇小的女性,迈卡的眼睛一下子恶意眯起:“……哎呀?”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这又是谁啊?咱们的大善人摩根又忙着往回捡破烂了?怎么,犁刀村刚捡来那娘们儿这么快就死了,着急续上个新的?”
他嗓音传得很远,莎迪一声不吭,沉着脸在厨房“嚓嚓”地磨刀。
亚瑟终于抬眼正视他,蓝绿色的瞳孔像结了冰的湖面渗着刺骨的寒气:“刚从草莓镇的屎坑里爬出来就别急着到处喷粪炫耀了,还有,但凡你肯闭上那张臭嘴安分十分钟,就会发现,这个营地除了你没人敢这么欠,非要在她面前蹦跶讨嫌。”
这等于是明着把“这个女人是我的,滚远点”的声明给摆在了台面上,就算是迈卡也显然没料到亚瑟会为了个娘们儿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甚至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而更让他惊讶的是达奇明明就该在不远处听着,却直到这会儿都没出现打圆场——简直像是默许摩根在为了这个小妞向他立威似的。
意识到这点,迈卡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闪过“原来如此”的阴鸷和玩味,嘴角咧开的弧度更深:
“哈!亚瑟·摩根……亚瑟·摩根……”
他语调古怪反复咂摸着这个名字,一脸揶揄摸了摸下巴:“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个他妈的正人君子呢……没想到啊,怪不得对妓女没兴趣,原来好的是这一口?”
迈卡的目光最后凝固在薇拉露出的一点点发梢和衣角上,浑浊的眼睛眯起泄出一丝令人作呕的评估,像屠夫在端详圈里一只没长成的羊羔:“那想来是跟别的烂货不一样,估计还嫩得很呢吧……行,你玩着,等你腻了以后再让兄弟尝几口,先这样吧,回见。”
说完就一阵嘎嘎怪笑转身晃悠着走开了,亚瑟听到身后传来小小声如释重负的吐气,接着背后传来布料被松开的细微摩擦,随即感觉到自己身后绷紧的衣服一松,是薇拉放开了紧攥着他衬衫下摆的手。
“保持警惕。”他转过身去双手按住她的肩,冷静而认真说道:“但也不用特别怕他,只要我还在,他不敢真对你做什么。”
对这点,亚瑟心里清楚得很——至少只要他还健康有力地站着,只要他握枪的手还稳,迈卡那只阴险狡诈欺软怕硬的畜生就不敢轻举妄动。
前世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有当他被肺结核折磨得形销骨立虚弱一天更甚一天、连枪都快握不住那段最后的日子里迈卡才敢露头嘚瑟,小人得志耀武扬威地喊他黑肺佬,而这次显然他不会重蹈覆辙——
哪怕那该死的肺病终有一日还是会追上他,但至少可以通过避开瓜玛岛那场落难和……和小鬼给的神秘药丸延缓他的死期,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肯定早已把所有的事安排妥当,让她顺利跟着查尔斯远走高飞,届时迈卡那只脏手就算再费力伸得再长,也够不着她半片衣角。
薇拉:“嗯。”
她乖乖地答应了,而亚瑟永远不会知道眼前看起来柔弱无依的少女,实际上心里感叹的是:
哎,哪怕是二周目亚瑟·摩根,道德包袱也还是太重了啊……要换做是她,可根本不会给迈卡机会回营地,直接让他在草莓镇监狱“重病不治”不就完事了……
也没办法,毕竟单靠一个瘦弱又半瞎的她,再有什么搞事情的计划也执行不了,只能后面再走一步看一步了,总之首要目标不变——抱紧男主大腿,并想方设法让他活得久、活得健康,必要时可再次投入商城格子保护他的性命,亚瑟·摩根是一切的核心和保障,是关乎她小命以及更多重要npc能否改变命运的关键。
至于传奇老鼠……再说吧,有机会能提前杀了最好,没有也不强求——前提依然以保护好亚瑟为最优先,绝对不可以出现一周目那种被趁虚而入的情况。
……
亚瑟重生回到马掌望台营地时期,除了肺结核成了避不开的诅咒外,还有一件事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早在犁刀村时期他们抢了那趟利维提克斯·康沃尔的火车,这梁子就已经结下,于是此人上门寻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富可敌国铁路大亨的报复如同跗骨之蛆准时准点降临在瓦伦丁,带着大量私人武装和雇佣平克顿侦探组成的追兵,把倒霉的畜牧小镇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即便这样也拦不住天选帮派老大达奇·范德林德和他麾下第一战将亚瑟·摩根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总之等他们几人在一场激烈的追逐与逃亡后回到营地,达奇当即大手一挥下令搬家,用他充满煽动力的嗓音宣布:范德林德帮必须立刻离开马掌望台,这片土地已经“被资本和文明的魔爪玷污”,他们要出发寻找新的“应许之地”。
于是——打包、装车、撤离,这一幕与亚瑟记忆中上次的细节或许有点出入,但大体上那股子被迫迁徙的即视感却是一模一样的,他们的下一站是地图南部的克莱蒙斯据点,毗邻湖泊,离得最近的城镇是罗兹镇,还有两家互为死敌的地头蛇家族牢牢盘踞,而范德林德帮将在达奇带领下来到新的地方扮演新的搅屎棍,把两大家族搞得一团糟几乎灭门之后再次拍拍屁股跑路,如此循环往复……
——直到彻底无路可逃。
亚瑟·摩根在心里补上一句。
当然,现在谈那些肮脏的算计与血腥的将来还为时尚早,至少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大部分范德林德帮众而言,他们此刻还沉浸在新营地新气象的喜悦中,单论风景克莱蒙斯营地确实可称得上更胜一筹,湖光山色气候温和,除了虫子有点多这一点美中不足,整体环境倒也算得上比马掌望台更宜人,再加上刚摆脱追捕的庆幸和对新生活的盲目乐观,一路上马车吱呀,人们说说笑笑……整个跑路搬迁竟硬是被这群亡命徒搞出几分郊游那味儿。
而就在这段大部队摇摇晃晃赶着马车队往目的地途中,还发生了一件让薇拉颇感意外的事:某次车队中途休整,她忽然被苏珊·格里姆肖给单独拉到了队末满载行李的马车阴影后,还神神秘秘看了好几圈确认周围没第三人,才一脸古怪神情开口:
“听着,小鬼。”
她说话时的表情格外诡异,既像是烦躁鄙视,又像是尴尬难安:“之前,达奇交代了……等到了新营地,你的铺位……就不跟姑娘们放一起了。”
“嗯?”薇拉茫然眨了眨眼,引得苏珊翻白眼啧了一声,好似嫌她这反应像个白痴更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他吩咐,以后把你和亚瑟安排在一起,而且……要把亚瑟原来那个半开放的位置用帆布围起来,改成个正经的帐篷。”
说完这些,她眼神复杂盯着薇拉,意思再明显不过:从此,你俩就算是正式同居了。
薇拉:“……………”
她差点就没绷住自己“弱小可怜无辜”的人设,几乎要控制不住满脸乱漂移的五官。
啥玩意??封建社会包办婚姻,强制入洞房了是吧?!达奇瞅你个浓眉大眼的,搁这玩上模拟人生了,还整上拉郎配了是吧?
苏珊讲述时也是一脸膈应,再看到她俩眼珠子瞪得比灯泡还圆,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不愿意,忽然露出一丝难得的别扭关怀之意,再次探头确认达奇远远在最前面的马车上,接着咳嗽一声,快速说道:“其实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假装没听见,还照样给你和蒂莉她们安排在一起,然后就跟达奇说之前太忙,我给忘了,到时候全都布置好了,就不信他还好意思当场要求拆了重弄……起码能拖延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