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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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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最后一句,庞绥眼前又浮现出山崖前的那一幕,喉头有些发哽,殿下应该也想到了,十七受了那么重的伤坠崖,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褚德应道:“是。”

封歧又顿了会儿,说道:“都出去吧,让绪承安进来。”

直到走出大门,庞绥也没听到对自己的惩罚,按理来说应该松一口气,可他却只觉得沉重。

他向绪承安传了话,绪承安入内,听封歧道:“备轿,去成府。”

绪承安忧心:“殿下,现下已过了二更,您这个时候去见首辅,怕是太招眼了些。”

封歧淡淡道:“无妨,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了。”话语里的意有所指,只有他自己听得懂。

除非老天大发慈悲,让赵明晦死在坠崖的时候,否则不论成功逃脱,还是被捕,都会把他的身世嚷嚷出来。他要赶在那之前将赵明晦钉死在“逆党”上,或许还有博弈的机会。

不同的人,在面对困境时会有不同的反应。换个人,现在或许已经认命,可他偏不,他的这一生,从来没有什么选择,脚下走的路,在别人眼里是坦途,唯有他自己明白其间的荆棘遍布。不到生死命消,他绝不放弃。

成阮早已睡下,闻说楚王漏夜前来,还道是在做梦,将门外报信的仆人骂了一顿。贴身老仆哭笑不得,持着烛台入内,成阮这才清醒过来,下一瞬便是一惊,想到楚王这个时间前来,怕是出了大事,哪里还敢耽搁,只在寝衣外批了件外袍,就立即赶去待客的花厅。

成阮到时,成谨已在花厅内作陪。但看他这儿子,发髻凌乱,衣衫不整,显然也是睡梦里匆匆惊醒。再看楚王,负手站在一侧,身穿白色圆领锦袍,腰束玉带,容色端肃,直把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比到地下。

成阮指着儿子:“穿成这样面见殿下,成何体统!”

成谨嘴角一抽,他爹鞋子都套反了,还有脸指责自己。不过他知道爹先声夺人为免殿下生气,自不会在这时掀自家爹的台子,便低头认错。

封歧连忙道:“是本王冒昧来访,叨扰二位了。”

成阮清清嗓子,抬起双臂,端庄地行了一礼:“拜见殿下。”

封歧:“元辅免礼。”

成阮:“殿下,臣就不和您客套了,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何大事?”

封歧颔首,却不急着开口,而是低低咳了一声。守在花厅外阶下的庞绥听到,立即带着手下绕着花厅巡逻一圈,见到无人,便命人分散把守,甚至有一人爬上屋顶,四下警戒。

见到这阵仗,成氏父子不由暗暗心惊。

封歧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向二人,低声道:“一年前,本王从陪都回京,曾问过守正一句话。现在,本王要再问一次——本王可以信成家吗?”

成阮不假思索:“小儿上次已经回答过殿下了,殿下再问,答案也是一样。”

封歧面露动容,目光却越发沉重。

成阮叹道:“殿下,昔年老臣得罪了宋阁老,一直被压着职位,不得晋升。彼时臣已至花甲,还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老翰林。是您当政后看到臣的才能,一手将臣提拔上来,这份知遇之恩,臣永生不敢忘怀。”

上次封歧问话,成侍郎以理服人,今日成首辅则以情动人,这对父子,一柔一刚,相辅相成,莫怪能在朝中屹立不倒。

封歧:“今日我要说的事,与当时的有关。”

成谨面色微动:“殿下说的是——兴乾会?”

封歧:“正是。”

成阮抹了把胡须:“上回小儿归家,和臣提起过,后来臣便打听了一下,这兴乾会约一年半前在京畿左近出现,短短时间内便吸引了大批信众,甚至有百姓为了供奉星君而倾家荡产。此教会行事阴邪,应早日除去。只是小儿说……殿下,恕老臣直言,小儿说,他们手握您身世的把柄,乃您生母身边的贴身女使,不可妄动,臣这才压下不提。”

封歧:“我还说起过,这兴乾会的高层乃前朝余孽。”

成阮点点头,以示自己记得。

封歧:“前不久,我设计引兴乾会首领赵明晦现身,本欲来个瓮中捉鳖,岂料关键时刻陛下派出的影卫出现,打草惊蛇,乃使赵明晦逃脱,如今下落不明。”

成谨倒抽一口气:“怎么还有皇帝的事?”

封歧:“我也不清楚,陛下也许早就派影卫盯梢我的行踪了。”

楚王与皇帝虽还维持着明面上的和睦,实则离心已久,朝中大臣或多或少都有察觉,朝廷局势日益紧张,敏锐一些的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成阮道:“殿下今晚前来,与赵明晦有关?”

封歧沉吟不语,负手背过身去。他的跟前挂着一副孔子传道图,他盯着看了一会,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把心里最深的秘密吐露出来。

真的很累。

可是不行。

理智及时拉住了他,他慢慢道:“我已探明,赵明晦在黔中藏兵万余,若脱困回巢,必会举兵来犯。我本打算暗地里将他解决,弭祸于无形,以免惊动百姓,但如今是不行了,恐怕要借用官府的力量,才能抓住他。我想请元辅做一件事,锦衣卫褚佥事明日会上一道题本,在内阁拟票时,请元辅将兴乾会定为逆党,赵明晦定为逆首,以钦案捕拿。准锦衣卫与京营协办,责地方有司全力会捕。”

成谨快嘴:“殿下就不怕他三司会审,暴露您的身世。”

封歧淡道:“怕也无用了,正是因为此前瞻前顾后,才令他逃脱。如若兴战,我是罪人。”

成阮宽慰道:“事已至此,殿下担忧也无用,区区妇孺之言,不算铁证。”

成家父子,还有朝廷、宫里很多人,都知道封歧身世或许有异,然而先帝都不曾说什么,大家也只能让流言随风而逝。

如今就算突然有个人站出来,自称是废嫔盛氏的贴身女使,指认封歧乃盛氏与人苟且所生,其实也不算什么,封歧麾下有的是人会帮他,最多再让流言传一阵子,或许会传到民间,被编排成野戏杂闻,却影响不到大局。

是以成阮有此一言。

封歧微微颔首,心领了他的劝慰,心中却在想:可惜他们不知,他这身世远非如此简单。通奸,与通奸对象是逆党、他的出生乃谋逆的一环,二者不可相提并论。前者乃丑闻,后者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说完这些,封歧便该告辞了。然而他却又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封歧说道:“元辅今年六十有八了罢。”

成阮一愣,不料他忽然提起这个,捻须道:“殿下好记性。”

封歧缓缓转过身来,面上已看不出方才那一瞬的沉重,只余一种淡淡的关切:“像元辅这般年纪的,朝中已没有几位了。许多人到了这个岁数,早就上书乞骸骨,归乡养老去了,元辅偌大年纪,还夙夜在公,兢兢业业,天下人都很感佩。”

成阮神情不变:“殿下过誉了。老臣这把年纪还在朝中走动,不过是仗着比旁人多熬了些年资历,论才具,远不及朝中后进。只是老臣这个人,天生就是劳碌命。年轻时寒窗苦读,想着若能中个进士,报效朝廷,这辈子便算没白活。如今侥幸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反倒比从前更不敢懈怠。”

封歧听明白了,点点头:“今夜叨扰已久,方才说的事,还请元辅上心,本王就先回了。”

成氏父子恭敬地将人送到外面,眼见楚王登上轿子,在随行护卫的簇拥下离开,这才转身向内院走去。

成阮收了笑容,眉心紧蹙,神情格外沉重。

成谨憋不住了,低声道:“爹,殿下方才那是,劝您告老吗?”

成阮叹了口气:“殿下也是好意。这件事的水,怕是比我们知道的,还要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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