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庞绥看到焰火信号后，立刻率人赶去，但因为此前走错了道，重新折回官道，哪怕是纵马，也花了半个多时辰。

当是时，天已蒙蒙亮。

灰暗的晨光下，草木笼在薄雾之中，一切泛着淡淡的灰青色，庞绥首先看到死不瞑目的洪望平。

庞绥认出，这人正是跟随在赵明晦身边的亲信，却不知为何被人一箭穿颅，尸身又弃之不顾。

看来果然还有第三方势力，不论是放焰火、还是在此杀人，都无一不彰示了这一点。庞绥想起了那两个蒙面人，心里泛起疑惑。

庞绥看着洪望平瞪圆的眼睛，生出几分不适。

按理说，他也并非不曾亲手杀过人，更是接触过许多尸身，可这荒郊野岭，横死的尸体，与灰蒙蒙的雾气，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不详。

他在洪望平尸体旁停留了一会，这时向前查探的锦衣卫有所发现，高声呼喊，他连忙纵马向前，恰好目睹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道边草丛压倒了一片，到处都是血，我们顺着向前走，又看到两具尸体，身上均带着无数伤口，看起来死前经历过一番殊死搏斗。属下这回没有耽搁，继续往前，在悬崖边看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正是赵明晦，另一人穿着夜行衣，背对着我们。当时，赵明晦手里握着刀……”

说到这里，庞绥想到当时那一幕，忍不住牙关发颤。

“插进那人腹部，看到我们，赵明晦急于脱身，扭动刀柄，那人这才脱力松手，倒在地上，蒙面的布已经去了，属下看到他的脸……正是十七……赵明晦无路可走，跳下山崖，十七最后伸手想要拉住他，却被带了下去……”

说到这里，庞绥悔恨道：“都怪属下判断失误，又去晚一步，要是属下早点赶到，也不至于……”

封歧问：“下去找了吗？”

他的语调很是镇定，然而在此情此景下未免显得有些冷酷。庞绥一顿，恭声答道：“崖下是水，属下在坠崖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有见到人影，后来便命其他人沿河去下游继续寻找，属下先回来向您复命。”

封歧：“嗯。”

庞绥再次请罪：“没能办好您吩咐的事，请殿下责罚。”

“你确实该罚，”封歧说道，“但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找到。”

短促地停顿一瞬，封歧道：“报官吧。”

庞绥迟疑：“您不是吩咐过，不可惊动官府……”

是，此前他确实叮嘱过，但万万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到这种地步。此前不想惊动官府是担忧赵明晦将他的身世抖落出来，徒惹麻烦。可现在赵明晦有走脱之嫌，那些担忧，已经无用了。

封歧面无表情地想。

还有什么比赵明晦回到老巢更糟的吗？

没有了。

赵明晦脱困，第一件事就是要向他发动报复。

事已至此，最首要的就是将人抓回来。

一切滑向了最糟糕的境地，稍有不慎便是身世败露，一片狼藉。封歧本以为自己会惶恐害怕。可是没有。他坐在床沿，感觉自己的大脑从未有过如此的冷静。

他清晰地计算着利害，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

他听到自己说：“让褚德到书房见我。”

庞绥领命，外出传话。趁这个间隙，封歧召来随侍，整衣完毕，去到书房。

在路上他已整理完思路，他手中有京营，先帝在时，他为了夺权，曾请旨设巡捕营，约有万人，在近畿本就有巡逻捕盗的权责。到书房后，他书文一封，以京营巡捕营缉拿盗贼为名，凡官道、渡口、山径，俱设卡盘诘，验引放行。遇有面生无凭者，先行扣留，送到就近衙门勘问。写完后召来府卫，速速送至安定门外的南营孟烬手里。

做完这些，褚德尚未到来，封歧在原地坐了会。绪公公送来一壶茶，轻声问是否要用晚膳。

封歧摇头：“下去吧。”

绪承安无奈，只得退下。

封歧已经闻到浓到发苦的茶香，知绪承安体贴他又要熬夜，送来的是提神的浓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

杯子捏在手里，他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庞绥说，当时天已蒙蒙亮。

那时候他刚刚到宫里，被宫人迎至偏殿，吃了一点点心，等着上朝。

……影卫万里挑一，受过那么多的训练，为何会打不过赵明晦呢？是了，在那之前他还杀了赵明晦的随身侍卫。

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要给庞绥发讯号？为什么要拼死拦住赵明晦？为什么……

每个问题一冒出来，答案似乎也就出来了。

约莫亥正，褚德和庞绥赶至。书房四角燃着铜灯，映得楚王的面色有些发白，他显然梳洗过一番，衣冠一丝不苟，坐在上首，手边放着喝完的茶盏。

封歧：“庞绥，你见过赵明晦的脸，这就去找画师，摹下画像，交给褚德。”

庞绥立刻抱拳：“是。”

封歧的目光转向褚德：“本王前日再次遇刺，运气好活捉刺客，盘查后知与兴乾会有涉，故令锦衣卫去往祈雨县捉人，其首领赵明晦见捕逃窜，你这就回去以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名义写一封题本，请定以邪教谋逆、戕害宗亲为名发海捕文书，等晨议过后，便可发文地方州县出榜通缉。”

褚德迟疑：“这样动静会不会闹太大了。”

“本王只怕赶不上。”

说话间，封歧再次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动时衣袖上抽，露出一截裹着白色绢帛的小臂，隐隐渗出血迹。

褚德一惊：“殿下这是……”

封歧瞥了眼，整好衣袖：“刺客所伤。”

褚德不再多言，只道：“卑职明白。”

庞绥脸上又流露出悔恨，急于将功赎罪，主动开口：“殿下，那王府护卫司……”

封歧却道：“王府护卫一切照常。”

庞绥一怔，整个人低落下去：“是。”

封歧看着他，似乎想说两句，又止住了。

封歧重新看向褚德：“旱道有巡检司设卡，本王要是赵明晦，定会走水路，你去红枫渡下游，拉横索拦截，凡是昨夜始出港的船，一律扣押。”

褚德：“是。”

封歧顿了一顿：“在下游再帮本王找一个人，你见过，就是之前一直跟在本王身后的侍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