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重叠的嘱托顿时让古泽久司心情好了不少，随手摆弄起黑泽阵银色的长发，没一会儿一根漂亮完美的麻花辫在他手底下出现。

最后这个麻花辫还是他亲手拆的，银色的长发铺满了半张床榻。

“回来的时候可以带份伴手礼吗？”古泽久司亲了亲他的眼角，“如果抽得出空的话。”

“嗯。”

———

黑泽阵长达一个月的失联冲淡了古泽久司毕业答辩顺利结束的喜悦，他辗转在各种欢送会上，用酒精麻痹思念的心。

午夜酒醒，古泽久司看着自己渐长的头发愣神，而后把自己的脸埋进温热的掌心里。

真是……彻底完蛋了。

好在他搬出宿舍的那天，同居的公寓里终于出现了另一个主人的痕迹——餐桌上摆放着一瓶干邑白兰地。

熟悉的气息几乎在他进门后的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比他高了半个头的男人将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

“阵？”

“嗯。”

无穷的思念在黑暗里滋生了爱意。

“以后出远门都带一份伴手礼回来可以吗？这次的礼物我很喜欢。”

“好。”

———

四年前的那个夏天，鹅黄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富有故事感的滤镜。

「经组织研究员评估，古泽久司的硕士论文研究课题无法为组织所用，尽快实施灭口。——朗姆」

“同事送了两张游轮票。”恋人墨绿色的眼睛微垂，目光停在了突兀地出现在茶几上的手机，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注意到他的目光，古泽久司撇了撇嘴，“刚刚洗衣服的时候从你的裤子口袋里解救出来的，以后当心一点啦！一旦进水错过工作消息会很苦恼吧？”

“嗯。”黑泽阵倾身上前取回手机，扫了一眼未读邮件，抓着游轮票的手一顿。

“对了，你刚刚在说——游轮票，”古泽久司举起黑泽阵的手，就着他宽大的手掌看了一眼开船日期，“这个时间的话……算我的生日礼物吗？”

“……算。”

古泽久司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神情明媚得仿佛无云的晴空。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约会哦，阵，我会好好记住的。”

———

出海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澄清得就像蔚蓝色的画布一样。

古泽久司特地换上了和黑泽阵初遇那天穿的白色内搭和浅绿色的衬衫外套，之前那条浅色牛仔裤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黑泽阵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古泽在衣柜前翻找，“是你之前说被溅上试剂洗不掉然后丢掉的那条吗？”

“哦！是的！被台盼蓝毁掉的裤子，那我随便挑一条换上好了，”古泽久司从柜子最低下抽出了一条休闲裤，眉眼耷拉着嘟囔道，“你的记忆力真是比我好太多了。”

“是你要记的东西太多了。”黑泽阵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安慰道。

古泽久司勾了勾嘴角，一把捉住恋人的手，他仰起头看向他的眼睛，“说起来，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刚喝完一杯琴费士鸡尾酒，也挺有缘分的对吧？”

琴费士（Gin Fizz）以琴酒为基酒的一款鸡尾酒，而阵恰好与琴同音。

“嗯。”墨绿色眼睛里迷蒙的看不清情绪。

———

即使是晴天，港口的风依然很大，吹得衣角和长发在空中纷飞。古泽久司浅绿色衬衫袖口的纽扣在海风的关照下和黑泽阵的长发纠缠不清，他垂眸去解，却被黑泽阵一把握住了手腕。

“这样正好，省得一会儿找不见你。”黑泽阵就着古泽的手腕将人带进了怀中，冷峻的侧脸仿佛被太阳晒得柔软起来。

“胡闹，一会儿要是不小心扯到可有你疼的。”古泽久司嘴角抽搐，他用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然后这只手也被收缴了，“喂，你这是绑架。”

“嗯，一会儿就给茂木教授发索要赎金的信函。”

二人打打闹闹地登上了游轮。

———

皇家波塞冬号作为一艘12万吨吨位的游轮，首次开通了环太平洋文化遗产巡礼的航线，许多旅客慕名前来，三千张游轮票开售三十分钟内便被一抢而空。

听着游轮上的船员自豪地介绍起皇家波塞冬号，终于解开纽扣上银色发丝的古泽久司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黑泽阵。

“你这同事人还怪好的呢，总共三千张票，送了你两张。”

“是他有求于我，”黑泽阵刻意放缓了语速，眼睛里仿佛映出了波光粼粼的海面，“拿出点诚意不是应该的吗？”

“不愧是升职了的黑泽大人，”甲板上海风喧嚣，恢复自由的银色发丝环绕在他的四周，古泽稍微靠近一点，青丝银发便纠缠不清，“说话就是硬气。”

“哈，”黑泽阵发出短促又低沉的感叹声，还没张口反制回去便被堵住了出路，呼吸间唇齿相依，古泽想退时才发现退无可退，“这是你的诚意吗？古泽先生。”

他们藏在角落里，避开了所有的视线，于阳光下、于海风中、于游轮鸣笛声里，交换着呼吸。

皇家波塞冬号的环太平洋之旅正式启程。

———

夜幕降临，游轮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直到后半夜旅客们陆陆续续返回客房，海上的夜才回归本初的寂寥。无垠的夜空与海面遥遥相对，又仿佛在最远端携手交融。

古泽久司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盘坐着客房阳台上的躺椅上，高脚杯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到指尖，翻涌的思绪让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他看见了那封提到他的邮件——即使文字快速划过屏幕，人也能第一时间捕捉到自己的名字——不解困惑、恐惧委屈，都被巨大的悲哀感掩盖了。

总是如此的。从小被早逝的父母抛弃，被幼时玩伴远离，长大后被以为是好友的同学背刺。他永远是那个选择题中灰暗下去的弃选项。

现在即将轮到被恋人亲手了结了——啊，在黑泽阵的心里，他会是恋人的身份吗？还是只是单纯的任务对象呢？

——他捧着作为礼物的白葡萄酒藏进衣柜时，看见了明晃晃放在衣柜深处外套里的枪。

“久司？”

属于恋人的声音从房间门口传来，古泽久司迟缓地转动脑袋，看向屋内，玻璃门上映出他那双暗金色眼眸，充斥着肉眼可见的悲伤。

“在这里。”

“厨房说，面条需要现做，可能会晚一点送过来……明明是日本人，为什么会有吃长寿面的习惯？”黑泽阵将外套脱在了沙发上，歪着身子看向阳台。

“年少时，邻居阿姨是个中国人，没去福利院那段时间，受她照顾颇多，跟她学的，不过后来她回国了。”

听出古泽的情绪不对，黑泽阵长腿一迈，三两步便跨过玻璃门站到了他的身边，他弯下腰摩挲着古泽久司的脸颊，“怎么？不开心吗？”

古泽用手里的高脚杯碰了碰黑泽阵的胳膊，皱了皱鼻子，“这次我买的白葡萄酒很难喝，真的太难喝了。”

白色的衬衫瞬间被凉意十足的水珠侵染、变得透明起来，黑泽阵轻笑一声，接过他手上的高脚杯放在一旁。

“我来尝尝？”

明明是疑问句，气势却侵略性十足，反观古泽久司满脸通红、眼角噙泪时才呼吸上新鲜空气。

仿佛真的品鉴了白葡萄酒一般，黑泽阵故作正经道：“稍微偏酸，不过算不上难喝，是另一种风味罢了。”

古泽久司直接被气笑了，他一拳锤在黑泽阵的肩膀上，却因为重心不稳扑了个满怀，被黑泽阵稳稳接住时，想要活下去的念头突然无比强烈。

海神波塞冬啊，向您祈愿会被听到吗？

荒唐一夜。

连中途服务生送来的面条都在茶几上坨得不成样子，加了安眠药粉末的白葡萄酒在唇齿间流转最后全进了黑泽阵的肚子，这样才使得那个家伙现在能如此安静地躺在沙发上，银色长发铺满了整个沙发扶手。

古泽久司俯身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转身向阳台走去。

阳台下是只有八十公分的甲板，轻轻一跃就能拥抱大海。

玻璃门外，是清晨的凉意，是旭日东升的暖意，是他唯一的生机。比起期待于杀手的仁慈，不如期待大自然的馈赠，他这样挣扎着活下来的人生，断在这里也太可惜了。

不过，安眠药的效果似乎快要失效了，沙发上的家伙悠悠睁开了绿瞳。

天旋地转间，好像忘了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