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深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一脸犯愁的惆怅：“钱倒不是拿不出来，关键这事，还得听听家里人的想法。”

自打知道大伯李蓬捅出天大的篓子，江荟敏不议论，不追问，也不表态。

她既不拦着李远动恻隐之心伸手帮忙，也不数落李蓬平日里胡作非为。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外头闹得鸡飞狗跳，她自岿然不动。

李远就算有心搭把手，可公司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多少还得看枕边人的态度。

虞鸣意心想别的先不论，光是市中心那套地段顶好的云栖洋房，要是拿出来变卖，别说填上眼前的窟窿，就算把债务加倍还清都绰绰有余。

可这话还没来得及从嘴边冒出来，江深像是直接看穿了她脑子里的小九九，一脸严肃道：“那房子绝不能卖。”

虞鸣意眨巴眨巴眼睛，无辜摊手：“我可啥都没说啊。”

江深：“……”

虞鸣意缓缓叹了口气：“真要赔钱，就把款项打到第三方账户，让对方签下书面协议，白纸黑字写明当年事故责任归他们自身，和李蓬没关系。日后他们要是敢反悔讹人，这份协议，就是我们反告他们敲诈勒索的铁证。还有——”

她盯着江深，字正腔圆：“让他们离开这座城市，走得越远越好。”

“钱，一分都不可能给。”江深嗤了一声，“时间不早了，我得去趟医院，回头再跟你细细说。”

虞鸣意不假思索立刻接话：“我跟你一块儿去。”

江深本想拒绝，但对上虞鸣意执着的眼眸，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行，那走。”

车子驶离街区，虞鸣意低头扣好安全带，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那你妈妈那边，打算怎么交代？”

江深故作神秘：“这事我自有办法摆平。”

车辆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医院。重症监护室的门紧闭着，门上嵌着一小块玻璃窗，半拉的窗帘遮住了绝大部分视线，只能窥见屋内监护仪跳动的屏幕，幽幽的绿光忽明忽暗，在昏暗里不停闪烁。

病床上的老周，大半张脸埋在明暗交错的阴影之中，脸色惨白如纸。

江深隔着冰冷的玻璃远远望了一眼，便带着虞鸣意转身离开。

有些结局，早在多年前，他们选择顶罪、选择妥协退让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定了。

而和老周一同蹲过监狱的小刘，在报警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踪迹。

或许是亲眼看见老周重伤躺进ICU的惨状，被这一幕吓破了胆；或许是日夜提心吊胆，生怕李蓬的报复接踵而至；又或许，这座城市装满了他的委屈、背叛与无处申诉的不公，把心中的希望熬得消磨殆尽，只想逃得远远的，重新过日子。

小刘就这么风起无声，人去无踪。

回程的车里，虞鸣意手机震了一下，是邰绽的回信。

点开消息的那一刻，她心里早已经有了预判——自己要拿六成收益分成，这个比例远远越过行业通行标准，放在同行眼里，几乎等同于漫天要价。

本以为邰绽会讨价还价，甚至直接反悔拒绝，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异议，反而附上了一份可观的项目报价，连规范完整的合同初稿都整理完毕，一并推送过来。

虞鸣意在心里快速盘算起账目。之前《余枝》爆火，她已经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倘若再接下这单项目，两笔收入叠加，手里就能攒出一笔数目可观的钱。

她暗自思忖，或许可以悄悄拿这笔钱帮江深分担些难处。虽说江深未必缺这点资金，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多为他做点什么，替他卸下一部分沉甸甸的压力。

虞鸣意心里不由得一动，可在敲定合作之前，她还是先给Maeve发了消息。

不过没把背后盘根错节的一堆纠葛和盘托出，只简略提了一句，是自己近期急需一笔钱。

Maeve压根没纠结邰绽这单合作的事。在她印象里，虞鸣意向来随性淡然，做事不慌不忙，绝不会为了钱仓促答应这种高分成的邀约。

她立马发来一连串关心的追问：是不是遇上麻烦事了？怎么突然急着用钱？缺口有多少？要不要我搭把手？

虞鸣意正对着屏幕绞尽脑汁琢磨说辞，那边等不到回复，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她手忙脚乱按掉通话。

江深就坐在旁边，这电话哪里敢接。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坦白，自己正在跟朋友盘算搞钱，好帮他填烂摊子。她匆匆敲下一行字：“回去再跟你细说。”紧跟着把手机倒扣在大腿上强装镇定。

江深淡淡扫了她一眼。车子驶过林荫弯道，缓缓降速，稳稳靠边停住。

他拉起手刹，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向身侧故作平静的虞鸣意：“到地方了，下车吧。”

虞鸣意低低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脚刚踩上地面，抬眼一瞧——不对劲。

不是熟悉的出租小屋，而是格调雅致酒楼。门口侍应生见车停下，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来这了？”她纳闷地问。

江深长腿一迈，已经绕到她身边：“吃饭啊。兜了大半天，你不饿？”

虞鸣意下意识抬手摁了摁胃。

还真有点空。

江深不在的这几天，她一个人过得堪称敷衍。冰箱里那半包速冻饺子，被她拆成三顿，连个蘸料都懒得调，就着白开水往下咽。

今晚这顿要是再省，她的胃大概真要举旗造反了。

可即便如此，抬头看见酒楼门头上烫金的招牌，她还是伸手扯住了江深的衣袖：“要不……换家店？”

“嘿。”江深被她逗笑了，反手握住她扯袖子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往里走，“还能让你吃不起？”

说话间，他已经迈进大堂，从容地对着前台报出一个包厢号。

虞鸣意被他牵着走，脚步却越来越慢，心里的疑团像发酵的面团，越胀越大。

不对啊。

她记得江深是这家酒楼的会员，包厢随到随用，根本不需要提前预约。

可他刚才报包厢号的时候，前台查了一下系统才点头——这说明，这个包厢是有人提前订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