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蓬身边这群狐朋狗友那可是八仙过海,各有各的门道。
说来也巧,从小玩到大的赵四在银行做信贷员,手里攥着贷款审批的便利;老钱混在住建局,当个不大不小的科长,像楼盘滞销、项目动向这类内部消息,他总能比别人先拿到手;孙大头则在拆迁办干临时差事,大把拆迁户的身份信息,他随手就能调出来。
四个人各自手握一项关键资源,凑在一块儿,拼出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
一天夜里,几个人窝在夜宵摊的酒桌旁,桌上啤酒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赵四端起玻璃杯猛灌一大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蓬哥,你听我说,咱几个如今都有本事。你家有建筑公司的资质,我这边能打通贷款审批的路子。老钱摸得清哪些楼盘压了一堆卖不出去的房子,孙大头手里又握着一长串拆迁户的名单。哥几个搭伙干,这不就是摆在眼前的发财路子吗?”
李蓬酒劲冲上头,当即一拍大腿应下:“哎,咱几个还是你脑子灵活!”
于是当晚,一套钻制度空子捞油水的歪主意,就在他脑子里盘算得有模有样。
那阵子房地产行情火热,银行对个人住房按揭的审核门槛放得很松。不少开发商急着回笼资金,对各类刷单套贷的把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于从中搭把手。
李蓬私下吩咐孙大头,专挑拆迁村里那些文化程度不高防备心不强的农民工,给点甜头,花言巧语借走他们的身份证。
赵四就负责在银行系统里暗动手脚,凭空伪造出收入证明和工作单位材料;老钱则钻进住建系统的数据库,筛出那些房源积压严重、卖不动的楼盘;
接着再由李蓬出面,找开发商谈所谓的批量团购,实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空手套白狼的假按揭骗局。
欺诈流程并不复杂。拿借来的外人身份签购房合同,由赵四打通关节,把七成按揭贷款顺利批下来。开发商拿到银行放款之后,再私下把对应首付的钱退还给李蓬。
头三四个月,他们还会装模作样按月缴纳月供,等风头一过便直接断开。银行迫不得已,只能把房子收走,走司法拍卖流程。
李蓬一伙轻轻松松,把银行贷出来的钱款,连同开发商返还的首付分红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短短几年时间,他们接连做下十几笔这样的单子,滚滚钱财源源不断流入李蓬手里,累计到手的赃款高达数百万。
不过这种游走在法律刀刃上的灰色生意,注定无法长久。
没过多久,国家多部门针对假按揭骗贷开展专项清查行动。银行全面收紧房贷风控闸门,审批流程随着加码。有违规嫌疑的赵四被调离信贷岗位——这条来钱极快的歪路,一夜之间就此被堵死。
好在前些年捞来的不义之财积攒下一份厚实家底。李蓬打起了“洗白”的算盘。
他四处打通关系,挂靠了一家具备完整施工资质的国有建筑企业,对外摇身一变,以该公司项目负责人的身份接活,打算从此正经承揽工程项目,撕掉自己野路子暴发户的标签。
他转型后拿下的第一个大型项目,是城郊的安置房小区。甲方是区级城投平台,这类民生项目有硬性完工时限,工期压得极紧。但平台自身债务包袱沉重,资金链同样绷得很紧,工程款回款慢是圈内公开的难题。
晚上,李蓬伏在办公桌前,把厚厚的项目预算册翻来覆去核算了一遍又一遍,计算器被按得噼啪作响。
要是一分不差严格按照图纸施工,算上材料、人工、管理费还有层层打点的开销,最后落到他口袋里的利润率还不到十个百分点。
可若是在原材料或人工工时上动些手脚,这里抠一块、那里省一笔,省下的成本相当可观,利润几乎能直接翻上整整一倍。
一番权衡拉扯,心中的贪念最终战胜了顾虑,再加上吃了没文化的亏,李蓬对法律的红线置若罔闻,眼里只看得见红彤彤的钞票。
他咬咬牙跺跺脚,打定主意要在工程质量上大打折扣,把“损失”的利润给抠回来。
先是图纸规定要用C30标号的混凝土,背地里偷偷换成强度更低的C25,还大把掺进廉价粉煤灰充数;再是要求十二毫米粗的螺纹钢筋,现场偷偷换成细一号的十毫米;钢筋排布间距,规范要求十五厘米,硬是被拉宽到二十厘米。
这批掺了粉煤灰的混凝土,本该至少养护十四天,但还是被李蓬粗暴压缩到仅仅七天。
单看每一处改动,省下的钱好像并不算多,但许许多多偷工减料叠加在一起,积少成多,便是一笔数额可观的巨款。
工地上不少老工人心里都清楚现场施工里头藏着猫腻,可大多选择紧闭嘴巴,看破不说破。
多嘴就是惹祸上身,没人愿意平白无故砸了自己的饭碗,招惹没完没了的麻烦。
唯独跟着李家十几年的项目经理老周,实在看不下去,硬着头皮找李蓬委婉劝谏。
可他半句忠言还没落地,就被李蓬劈头盖脸一顿怒斥:“你懂个屁!甲方回款拖拖拉拉,慢得跟蜗牛爬一样。我要是不在材料、工序上抠点利润出来,下个月几十号工人的工资,你来发?工地的开销,你来扛?”
老周默默擦去脸上的唾沫,心底又寒又无力。
他从李爷爷创业初期就跟着李家走南闯北,兢兢业业卖命十几年,说是老功臣也不为过。
无奈今时不同往日,他全家老小的生计拴在这份工作上。一旦得罪头子李蓬,日子肯定就要捉襟见肘,哪里还敢再呛。
刚入行两年的安全员小刘更是如此。年轻、资历浅、无权无势,是工地上最没有话语权的小人物。
他专业对口,施工队每一项不合规的操作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同时更清楚只要他敢举报发声,这份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会立刻化为泡影,甚至会被这一行排挤在外。
权衡一番后,小刘同样选择了缄默不语。
在这心照不宣的沉默中,那片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安置房就这样拔地而起。
楼层越盖越高,建筑轮廓愈发规整,李蓬的腰包也跟着越来越鼓,大把黑心钱源源不断落进他的口袋。
但没风光长久,灾难降临在六月一个闷热窒息的午后。
烈日灼灼,工人们趁间隙瘫坐在阴影里歇凉。十二层楼高的上空,塔吊正缓缓起吊一捆沉甸甸的主钢筋。
这台塔吊是李蓬图便宜租来的二手机器。钢丝绳早已磨掉外层胶皮,表面起丝、裂纹纵横,好几处钢股都已经松散。
维修师傅不止一次上门排查,反复警告钢丝绳已经到达报废标准,必须马上更换,报价八千余元。可这区区八千块,在精打细算的李蓬眼里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总觉得没那么倒霉,出事未必就轮到自己,抱着一丝侥幸,嘴上应着“回头就修”,却一拖再拖。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断裂脆响,早已不堪重负的钢丝绳骤然崩断,长长的塔吊吊臂失去牵引,猛地向上一弹,随即弯折,轰隆一声向着一侧倾覆。那捆数千斤重的主钢筋挣脱吊钩,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直直砸向地面。
下方两名工人正眯着眼睛打瞌睡,他们连一声本能的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整捆钢筋狠狠砸中。
一人当场没了声息,鲜血渗进水泥地里。
另一人重伤昏迷,奄奄一息。
工友们疯了一样把人抬上救护车,医院彻夜抢救,各种急救手段轮番上阵,天亮时分,这条生命还是没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不过短短数秒,两条鲜活的人命,就葬送在了李蓬那八千块的算计和一拖再拖的侥幸里。
重大安全事故一出,李蓬连夜将项目经理老周和安全员小刘紧急叫到办公室。
房门紧闭落锁,遮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他给两个人各自斟满一杯热茶,从抽屉里拿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推到桌前,每一袋都整齐码放着二十万现金。
“我也就挑明讲了,这件事情根本捂不了多久。一旦上级调查组进驻开展核查,安全事故的责任绝不可能逃掉。”李蓬压低嗓音,“你们主动把安全监管、设备巡查的失职责任揽下来,最多蹲三五年。可你们要是不配合,一旦深挖到底,违规施工的重罪钉死在身上,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李蓬还信誓旦旦许下承诺:老周小刘服刑期间,全家老小的所有开销全部由他承担。待到刑满出狱,再分别赔付两百万作为补偿,保他们后半辈子无忧。
老周指尖夹着的香烟,直到烟身烧到滤嘴,一阵刺痛才将他拽回神思。
他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焦糊的白烟丝丝缕缕腾起来,侧头看了眼浑身颤抖的小刘,胸腔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悲凉。
往前一步,是揭发老板,一家人从此要面对无穷无尽的报复;往后一步,便是揽下罪责,用自己的余生替别人的贪婪买单。
半生卖命,如今一朝被缚,就是进退维谷。
良久,他沉沉吐出一口苦浊的叹息,哑声应下:“李蓬,你说话算话,别坑我们兄弟俩,更别辜负两家老小。”
事故发生之后,李蓬动用老钱在体制内盘根错节的人脉,连夜打点,压下甲方内部要求深挖追责的声音。他又拿出一笔钱安抚遇难工人家属,一边许诺补偿一边百般哄劝,诱导家属签下私下和解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