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深出现了一瞬间的愣神。
横亘在二人中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彼此相撞的目光和交织的呼吸来回摩挲,边边角角都揉得快要起毛,却始终没谁能狠下心一把捅穿。
江深垂下头颅,收回环在虞鸣意腰际的胳膊,脚步往后退开半步,在两个人之间留出一掌宽的空隙。
“我没有想趁人之危。虞鸣意,你不用这样。修车那档子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自己就能摆平。”
“……什么?”
虞鸣意那颗正悬在半空蓄势待发的心脏,冷不丁就被他这句话一把按进冰窟窿。
浑身翻涌的热意顺着血管嗖嗖往下退,脑子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劲跟着褪去。她怔怔盯住江深,嗓子涩得厉害:“你刚才在说什么?”
江深把语速放得很慢:“我说修车的事交给我处理。那天我出手帮忙纯属自愿,压根没打算拿这件事对你进行道德绑架。你犯不着因为欠下人情便刻意迁就我。”
虞鸣意接连眨了两下眼皮,好不容易才捋顺他这套脑洞清奇的逻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家伙,这人彻彻底底误会她了。
在江深自行编排的剧本里,她刚刚流露出来的坦诚,还有近些日子态度的回温软化,通通都归结成一笔人情债。只因为那个雨夜他急匆匆赶过来找她,又出钱出力修好那台刮坏的车子。
要是追踪揣测源头,很难不怀疑是因为从前虞鸣意一口咬定,江深对她只存着经济层面的好处。
一记回旋镖,结结实实扎回了她自己身上。
虞鸣意眉心拧起,赶忙开口反驳:“江深,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可惜江深的思绪早就钻进了死胡同。这件事看样子已经在他脑海里头翻来覆去复盘了无数遍,并且拼凑出一套和真实情况八竿子打不着的完整故事。
“就是那天下大暴雨,你给我打过一通电话后,对我的态度就拐了个大弯。在此之前,你见我恨不得绕着我走,多说两句都嫌耗费精力……”
虞鸣意毫不客气地出声截断他的话头:“明明是下雨天你主动开车过来找我的!那通电话你压根就没接通。”
江深眉头一挑:“最开始是你拨打了我的号码,接通之后又立刻挂断。我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麻烦,赶过去确认你的安危不是理所应当?”
虞鸣意深吸长长一口气,五指攥成拳头,拼命按住心底的急躁,竭力维持语气平稳:“行,是我撩拨在先。那我倒要问问你,如果打电话的人不是我,换成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或是仅仅一位泛泛之交的普通朋友,你还会不顾一切连夜往这边赶吗?”
“……”
“你会吗?”
江深偏过脸庞,躲开虞鸣意灼灼逼人的目光。好几秒漫长的沉默流淌而过,他才溢出一声疲惫的轻叹,苦笑道:“虞鸣意,别再这样逼我了。”
顷刻间,虞鸣意胸腔里波涛汹涌的心潮猛地归于沉寂。
她肚子里尚且攒着一长串蓄势待发的诘问——就算那通雨夜的来电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那放着云栖公寓宽敞奢华的豪宅不住,费尽周折搬来跟她挤一套平平无奇的出租屋,这也能算得上巧合?
她还打算继续追问,如果连合租都能够强行解释成机缘凑巧,那么她专程奔赴汉阳大学的电子信息学院,输入他的学号,读完他写下的那些心愿字句,那一番窥见心底秘密的触动,到头来也仅仅只是她虞鸣意一个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那些诘问,虞鸣意最终全部咽回喉咙深处。
再这么争辩下去,好像并没什么意义。
两个人各怀心意来回拉扯较劲僵持,全都在等着对方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纸。
现如今,她咬牙往前跨出艰难的一步,他反倒怯生生往后退开了。
虞鸣意意有所指地率先低头:“抱歉。我原先还以为,你心里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
江深立刻侧过头望向她,唇瓣已经做好开合的准备,酝酿好的大段话语正要脱口而出。
虞鸣意却挪开视线,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活像一只好不容易鼓起全部勇气探出巢穴的小乌龟,出击一回没能收获期盼的回应,便急不可耐地蜷缩回坚硬的保护壳。
心底偏还残留着一缕不甘,虞鸣意嗓音蔫蔫地小声补上一句:“我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你连着好几天都没回来……我只不过有点放心不下。”
客厅陷入一片静谧。
江深明显并不愿意继续纠缠在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拉锯当中,略显生硬地岔开话题:“是家里出了乱子,我大伯李蓬——他闯大祸了。”
李家的根基,得往几十年前慢慢追溯。